孟棲梧揉了揉眼睛。
沒看錯。
又揉了揉。
還是沒看錯。
她三叔孟常，穿著一身簇新的綠色官服，補子上明明白白綉著九品練鵲，正站在鋼鐵工坊門口，沖她笑。
孟棲梧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孟常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恨不得把那隻練鵲扣下來仔細瞧瞧。
“三叔，你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孟家不是沒有當官的，托她爹的福，武官還是有幾個的，用陛下的話來說雖然都不成氣候。但文官，要知道大魏對戶籍管理很嚴，武勛家幾乎都是武官啊！
孟常剛要說話，旁邊的幾位官員一聽孟棲梧這麼叫人，立刻知道眼前這個穿便服的少年是誰了。
呼啦啦一片，齊刷刷行禮。
“見過世子！”
孟棲梧連忙作揖回禮，滿臉茫然：“幾位大人，這是……？”
工部主事吳中笑著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下官工部主事吳中，這是工部公文，請世子過目。”
孟棲梧接過來一看，眼睛瞬間瞪大。
公文上白紙黑字寫著：
“玉融鋼鐵工坊自即日起，正式列入工部管轄，改為‘鋼鐵局’，隸屬工部營繕清吏司。原鶴鳴山鋼鐵作坊匠人及工部新調匠人共計一千二百名，悉數歸入鋼鐵局編製。”
孟棲梧抬起頭，看著眼前烏壓壓一千多號人，又看了看吳主事那張笑盈盈的臉，再看了看身後那塊蓋著紅布的牌子。
她的小作坊升級了？
“吳大人，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吳主事笑道：“三日之前朝廷定的，工部連夜趕出來的公文，下官緊趕慢趕，今天纔到。世子莫怪。”
孟棲梧忽然想起秦棣臨走前問的那句話——給你管鶴鳴山的族人是誰？
合著在這兒等著呢。
吳主事一揮手，身後兩個文書立刻上前，嘩啦一下把紅布揭開。
一塊嶄新的牌匾露了出來，陽光下三個大字金光閃閃——
“鋼鐵局”
晃得孟棲梧眼睛疼。
吳主事還在旁邊介紹：“世子，這牌匾是工部連夜趕製的，上好的楠木，字是請翰林院侍講學士親筆題的。您看掛在哪兒合適？”
孟棲梧麻木地指了指大門上方。
立刻有人搬來梯子，叮叮噹噹開始掛牌子。
吳主事又笑著拉過兩個人：“世子，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孟常孟正使，以後主管鋼鐵局，想必您二位是相熟的。這位是石奇石副使，從九品，協助管理。”
孟常和石奇連忙又行了一禮。
“兩位大人不必多禮。”再官言官，她笑了笑回禮，然後看向吳主事，“吳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鋼鐵工坊徹底併入工部，應該不需要向本官來交接吧？今日這番是……？”
吳主事笑嗬嗬的：“朝廷還有旨意，鋼鐵局由三方博士節製。”
孟棲梧：“……”
哦，她的介紹是英國公世子任長安鹽運使、天策營千戶、三方博士孟棲梧。
孟棲梧又看著眼前這塊亮閃閃的牌匾，再看看那一千多號匠人，一千多人，她都不用問朝廷給的俸祿，原來覺得不妙，是錢包不妙。
......
等交接完畢，孟棲梧連忙把孟常拉到一邊。
“三叔，到底怎麼回事？這文官是怎麼當上的，我可太好奇了。”
孟常笑了笑，捋了捋袖子，把這幾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那天陛下回京之後，孟常就收到了國子監監生的推薦。
他在國子監掛了幾天名，連課都沒上幾堂，轉頭就被工部左侍郎推薦，出任鋼鐵局大使，正九品。
孟棲梧聽得一愣一愣的。
英國公府是有蔭監資格的—，隻是孟家是武勛，就算要封蔭子弟，也是往軍中送，所以孟常的監生資格是出自文監。
大魏入朝為官，本來就不止科舉一途，有品級的官員可以讓子弟進國子監當監生，監生可以直接授官，這叫“蔭監入仕”。
對於走文官路子的來說，監生相當於同進士出身。要是他們想考，可以直接參加會試，連前麵的縣試府試院試都省了。
當然，一般能去國子監的，也不會去考科舉就是了。
自己什麼水平自己心裏沒數嗎？
還去自取其辱？！
孟棲梧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要是現在還是長樂元年、長樂二年那會兒，朝廷急缺官員，秦棣裝都懶得裝，直接讓人察舉她三叔就行了，哪還用這麼費勁繞一圈。
真是玩了好一齣掛羊頭，賣狗肉。
“所以三叔，”孟棲梧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您現在是族中的第一位文官了？我們孟氏一族看來也要走文臣清流的路子了，哈哈哈哈。”
孟常也覺得這補子有些彆扭，但他知道這代表什麼，不理會孟棲梧的調侃，因為他收到訊息的時候自己都忍俊不禁。
孟棲梧笑著笑著，覺得陛下真是懂她，鋼鐵局交給她三叔，她一百個放心。
孟常看她緩過氣來道：“等你有空，記得回趟族裏，幾位叔公找你。”
孟棲梧點了點頭，和他相視一笑。
她知道是什麼事。
她的長安鹽運使，吏部分類是在文官那一欄的，但發到手上的卻是武官服——掛名是合規了，身份卻一直這麼彆扭著，但是想來很快就沒有這種彆扭了。
不過，孟棲梧看著那邊還在排隊入冊的匠人，還是覺得有點肉疼。
工部管百工，名下足足有三十萬戶匠籍。
隨便一個造作局，最少編製都是一千人起步。
孟棲梧以前聽說的時候沒什麼感覺，現在看著眼前這烏壓壓一片，終於有了實感。
一千五百百人。
陛下絕對不會給她開特例加俸祿，給鋼鐵局特加，憑啥啊？！
要是搞特例，姚尚書就要去和皇帝掰扯了。
這要是以後規模再擴大……造作局最高可是有四千到五千的匠人！
嗯。
孟棲梧反思了一下自己，果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痛，工部有三十萬戶的匠人，提高工部匠人的待遇不是腦門一拍就能辦的。
但看著鋼鐵局的牌子，她還是不由開心，她節製鋼鐵作坊，總有機會薅工部或者其他部的羊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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