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慢慢散去，月亮開始爬上天空。
秦棣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披星戴月地趕往玉融。馬蹄聲急促，身後跟著一隊錦衣衛，人人麵色凝重。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夏夜的溫熱，卻吹不散秦棣心頭的那股焦躁，他忽然想起年少時，
【也是這樣的夏夜，也是這樣月亮剛爬上來的時刻。
他和常達、孟錚三人，在第一次見血後以山月為見證，篝火上的野味為貢品，結為兄弟。
那是大齊末年的夏天。
鄱澄的蘆葦盪，在夜色裡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風一吹，蘆花翻湧，沙沙作響，彷彿藏著無數雙眼睛。
三個少年蹲在蘆葦叢深處，一動不動。
蚊蟲叮咬，泥水浸身，困了隻能輪流打個盹，餓了就啃一口懷裏揣的乾糧。但三雙眼睛始終盯著同一個方向。
那條從蘆葦盪通往村莊的隱秘路徑。
“看來今天又是白瞎？”常達壓低聲音，臉上糊著泥巴，隻露出兩隻眼睛。他渾身上下都是蘆葦盪裡的爛泥，跟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是個人。
秦棣也糊著一臉泥，聞言眯了眯眼：“就這兩天了，張箋之縮在蘆葦盪裡大半月了，官兵拿他沒辦法。但他手下的三當家胡豹，是個憋不住的性子。此人就是因為好色犯的事才逃進蘆葦盪當水匪，大半個月不碰女人，他能忍得住？”
孟錚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所以你前幾天故意讓人去鎮上放話，說附近的青陽村最近來了幾個逃荒的姑娘，就住在村頭？”
秦棣也笑了，泥巴糊著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不給他下個餌，他怎麼肯出來？隻要他們敢來，就是我們立功的機會。”
夜風裏傳來蘆葦的沙沙聲，偶爾有幾聲蟲鳴。
秦棣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灑在蘆葦盪上，白茫茫一片。
常達和孟錚都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刀。
他們三家都是行伍出身，自小一起長大，一起習武，一起學兵法。刀法練得滾瓜爛熟，兵書背得倒背如流，可誰都沒有見過血。
常達握刀的手，指節泛白。
秦棣忽然低聲開口：“有動靜。”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投向水道。
蘆葦叢中，隱隱傳來槳聲。
很快，一艘小船從蘆葦深處駛出，船上坐著七八個人，手裏都拿著刀。為首的是個精壯漢子，敞著懷，露出胸口的黑毛，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閃著下作的光。
“快劃！磨磨蹭蹭的，老子都半個月沒開葷了！”他壓低聲音催促著，“青陽村那幾個小娘皮，老子今晚要好好嘗嘗鮮！”
船上響起一陣低俗的笑聲，小船沿著水道，往小道盡頭的方向駛去。
秦棣三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潛入水中。
他們早就摸清了這一帶的地形，這條水道雖然能走船，但到了前頭的淺灘，船就得停下。那些人要上岸，必須走那條泥濘的小道。
而那條小道兩邊，是最好的伏擊地點。
三人從水裏摸過去，先一步到了淺灘附近的蘆葦叢裡埋伏。
胡豹第一個跳下來，身後跟著七個人。
“都機靈點！”胡豹低聲道，“幹完這一票就回去，誰要是敢耽誤工夫，老子剁了他！”
一行人沿著小道往前走。
他們走得散漫，根本沒想過會有人在這裏埋伏。
這裏是鄱澄，是他們的地盤。官軍進不來，就算進來也找不到路。他們在這片蘆葦盪裡橫行慣了，早就忘了什麼叫警惕。
“動手！”
秦棣一聲低喝，三人同時從蘆葦叢中躍出！
秦棣的刀直取胡豹，胡豹反應也算快，側身一躲，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劃開一道血口。
“什麼人？”胡豹的話沒喊完，秦棣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孟錚和常達也不遑多讓，一刀砍翻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屍體，握刀的手微微發抖。常達深吸一口氣，“我爹常說，武藝練得再好，第一次總會害怕。但我看……我爹說的也不盡然。”
秦棣蹲下身，在胡豹身上搜了搜，摸出一塊腰牌。他把腰牌掂了掂，塞進懷裏：“是信物。”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常達和孟錚微微發顫的手，對他的嘴硬無語道：“這些人罪該萬死。是朝廷無用，才讓盜匪猖獗。咱們替天行道，你們手抖什麼？”
孟錚壓了壓發顫的手，看著秦棣拿著信物手有些顫：“二郎，那你手抖什麼？不過你說的有句話對也不對，朝廷是無用，但也是不管，還多虧了岑太師的兒子死在他們手裏，不然這官軍纔不會被派來剿匪。”
幾人沉默下來。
......
山間高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躍著，映出三張年輕的臉，但那眉眼間的沉毅，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稚嫩。
戰亂總是催人早熟，三人坐在火邊，身邊帶著很多帶血圓滾滾的布包，血腥氣混著烤肉的焦香，在夜風裏飄散。
三人都有點沒胃口。
常達喝了口水，問道，“二郎，你是怎麼算到這條路的？”
秦棣看著滋滋的烤雞有點反胃，“我不過是抽絲剝繭，算出他最可能走的路。不過.....”
他笑了，帶著幾分少年得意，“還得是你倆信我，敢跟我來。”
孟錚接過水囊，仰頭灌了一口，笑道：“咱們自幼一起長大，一起進軍營，你在說什麼鬼話？不信你信誰？”
常達也笑，笑著笑著，卻嘆了口氣，“最近似有前線大軍敗了的風聲”
秦棣也嘆了一口氣：“不過是再向南遷而已，這不是我們現在能考慮的,待到我們能掌軍，定能打回來。托太師的福，咱們要加官進爵了，起碼不是大頭兵一枚了。”
常達和孟錚對視一眼，也笑了。
是啊，管他朝廷往哪兒跑，他們小兵一枚，多思無益。
孟錚和秦棣對視了一眼，倒是沒覺得這話有啥晦氣的，如今的局勢就是如此，那天不是都在死人？
常達忽然抬起頭，看向二人：“要不……咱們三個結拜吧？”
秦棣和孟錚都看向他。
常達認真道：“刀劍無眼，萬一哪天出個意外，好歹有人給家裏送個信。要是一起死了......”他咧嘴一笑，“那就沒招了。”
孟錚和秦棣對視了一眼，倒是沒覺得這話有啥晦氣的，如今的局勢就是如此，哪天不是都在死人？
孟錚隨即笑了：“行啊。”
秦棣也笑：“同意。”
月光灑下來，照在三張年輕的臉上。
孟錚問：“那誰當大哥？按年齡還是按武力？我是不和你倆爭，但這關係到我是行二還是行三。”
秦棣站起身來，隨手抄起旁邊的刀，掂了掂，下巴一揚：“即是從軍，自當以武力定。雖說不是長槍在手，但打你們兩個，足矣。”
常達和孟錚對視一眼，齊齊跳了起來。
“好你個秦二！”孟錚抓起自己的刀，“我不參與你都要踩我一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吹的！”
常達也抄起兵器：“來！一打二？當我倆的武藝是白練的？”
兩人作勢就要撲上去。
秦棣連忙後退一步，手裏的刀卻沒放下，臉上的笑意更盛：“來啊！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
話沒說完，常達已經撲了過來。
“讓你吹牛！”
“輕輕鬆鬆，我看看！”
三個人笑鬧著滾作一團，兵器早就扔到一邊，你一拳我一腳，在月光下的高地上追逐打鬧。常達一把抱住秦棣的腰，孟錚從後麵撲上來，三個人摔進草叢裏，笑得喘不上氣。
少年人心比天高。
而他們也確實，命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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