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融鋼鐵作坊。
高辛領著孟棲梧穿過一排排工作枱，穿過那些埋頭苦幹的匠人，穿過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呼呼作響的風箱聲，一直走到作坊最裏頭的那片區域——雕刻模具部。
這裏是他最熟悉的領域。
也是他最近走路都帶風的底氣所在。
“世子，您看。”
高辛指著工作枱上整整齊齊碼著的一堆鋼製筒子，聲音裡壓著激動，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這批鋼品全是按您上次給的圖樣製作模具後出來的成品。”
孟棲梧湊過去細細打量。
工作枱上擺著一些造型別緻的成品。
這個薄薄的鋼片成品，前頭圓，後頭平，中間是空的。翻過來一看，底部已經留好了一個小孔——比她指甲蓋還小，但確實是個孔。
那根空心鐵管，筆直溜圓，壁厚均勻。管子一頭是封死的，封口上自帶一個小圓孔；另一頭敞著口，口沿上鑄著一圈粗糲的螺紋，摸上去有些紮手。
說是葫蘆吧，又比葫蘆多了幾分稜角；說是鋼球吧，又拖著個長柄。幾瓣鋼片拚接在一起，焊縫整齊，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孟棲梧伸手拿起一個又一個，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摸鋼片的厚度，又掂量了幾下。
“三號和五號的模具再多做一些。”
她放下成品，看向高辛，“其他的先不用試。”
高辛眼睛一亮，連忙點頭，看來世子是滿意的。
孟棲梧又道：“把這些做出來的成品，都送到天策營去。”
“是！”高辛應得響亮，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孟棲梧奇怪的看了一眼高師傅，怎麼覺得這人今天這麼.......興奮？
站在一旁的胡師傅，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目光裏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等高辛領命去安排了，胡師傅才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世子，您這一提拔，高師傅這幾天幹勁足得很。不光是他，整個工部來的那批匠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
孟棲梧挑眉疑惑道：“怎麼？以前沒幹勁？”
胡萬嘿嘿一笑，沒直接回答。
孟棲梧看他的表情，再想想今天高辛那副既激動又小心翼翼的神態，不由失笑。
比較之心，人皆有之。
就比如王仁是察舉出身，總覺得自己比科舉出身的官員矮一頭——當然，這不能怪王判，讀書人那個圈子確實是看出身的，察舉的官員確實會被科舉的官員瞧不起。
但是匠人之間看的是技術，沒想到在這玉融也生出了比較之心。
高爐、鍊鋼這些核心工序，是從鋼鐵作坊建立起就由鶴鳴山的匠人帶領，主要大匠是萬老和胡老，他們鶴鳴山的匠人自動被劃成了孟棲梧的“親信”。
而工部調來的匠人，則自成一派，心裏總覺得比鶴鳴山的匠人低人一等。
這種心思，沒人明說，沒人分別，但又存在心裏。
玉融鋼鐵坊目前製作的東西比較少，孟棲梧也沒有那麼細分，按照分類提拔組長管理，而高辛就是因為模板做的確實很好被孟棲梧獎勵並命為組長。
她自己沒有注意到，但這卻無意中給了工部來的匠人一個訊號：世子根本就懶得管你來自玉融還是工部，技術纔是王道。
這個訊號也讓工部來的匠人們腰桿都直了幾分，心裏也多了幾分寬心。
孟棲梧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多言，比較之心，人之常情，隻要不是別人特意挑起的，就沒什麼關係，有比較之心未必不是好事。
.......
從鋼鐵作坊出來沒多久，孟棲梧一頭紮進了天策營裡她那間從來沒正經用過的作戰房。
果然，還得是天策營圍著鋼鐵作坊，根本不需要多走。
孟棲梧不由又給自己選定的地址點個贊。
屋裏整整齊齊擺著一堆瓶瓶罐罐，和她前幾天來的時候簡直判若兩屋。
前兩天那叫一個乾淨，一眼看過去，老鼠都不光顧，乾淨的啥也沒有。
孟棲梧看著門口那塊大大的牌子，上麵寫著四個大字：禁止明火。
她一眼就認出是夏元多的字，就說夏元多適合做管理吧，看看，這多細心，都不用她說，鋼鐵作坊的標語就已經學過來了。
孟棲梧坐到案幾前，對著滿桌的瓶瓶罐罐開始沉思，火藥這東西，她隻有原理知識，還這沒親手搞過。
不過幸好，她現在又不是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玩意兒，隻是做一個玩具的加大版本，也不需要她來進行點燃測試，隻需要把配比測試出最優，把火藥填進去就行。
孟棲梧托腮想了一下，真就幸好她記憶好，能記得圖紙，如果是以後要革新火器，那就得軍器局的人琢磨了。
火藥又不是新東西，大魏的軍器局也不是吃乾飯的，有了圖紙和原理作為紮根基礎，研究就需要他們自己研究了。
專業的事情，當然得交給專業的人乾。
大魏現在用的火藥，主要是黑火藥，配比粗糙，威力一般，大炮的炮彈主要還得靠匠人的熟練度，有時候還會是啞炮。
但好就好在，大魏是有火器的，所有製作火藥的材料應有盡有，孟棲梧看著前麵這堆瓶瓶罐罐不由的笑了一下，倒是省了很多麻煩。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讓她製作的火藥更穩定一些，也炸的更狠一些，最重要的是便於攜帶又能飛出對應的距離。
北伐深入大漠，便於攜帶纔是最重要的。
有句話叫“一硫二硝三木炭，加點白糖大伊萬”。
現在的大魏還沒有白糖，但好在白糖的製作並不困難，紅糖加黃泥水，攪拌溶解，靜置沉澱，雜質被黃泥吸附沉底，上麵清亮的糖水倒出來，熬乾就是白糖。
孟棲梧沾了一些磨得更細的白糖粉末，看著這顏色，思緒歪了一下，到時候怎麼拿白糖賺錢呢？
火藥要是威力得到加強，白糖的方子定然得獻給朝廷，怎麼能賺回本呢？
白糖是好東西啊，不止可以補充人的能量，也是最好的燃料和粘合劑。
孟棲梧想著想著自己給自己想樂了，連忙收回思緒開始在每個碗裏裝著不同配比的藥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