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爺的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外祖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從小就是這樣,覺得心虛、覺得對不起人的時候,就躲起來,當縮頭烏龜。”
孟棲梧低著頭,沒說話。
周老太爺繼續道,聲音裡多了幾分擔憂:“可你也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對錯。既然你認為自己沒錯,就不該覺得愧疚。而且你是外祖看著長大的,外祖怎麼會因為這麼一點點小事情就怪罪於你?外祖更擔心的是,你受不受得住外麵的那些流言中傷。惡言最是傷人心,你還這麼小。”
孟棲梧抬起頭,吸了吸鼻子,悶悶地道:“那也還好。聽他們罵得難受的時候,我就想,他們罵得再凶,不還得買我的書?這麼一想,就不覺得難受了。”
周鬆在旁邊聽得直樂。
確實,是他他也笑醒。
看著別人罵自己又乾不掉自己的樣子,還得為自己花錢,那種感覺,想想就美。
周老太爺聽她這麼說,倒是寬心了幾分。
這孩子,心態倒是好。
他笑了笑,神色認真起來:“可是棲梧,你有想過,你以後要走什麼樣的官場之路嗎?”
孟棲梧抬起頭,有些不解。
周老太爺回到太師椅上坐下,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審視,也帶著擔憂:“你得罪了南方的士林。雖說如今總宣稱不分南北,但是南北芥蒂,數年內都無法消磨。朝堂上也多是南方人,即使是武勛,也多是南方人。你是要打上北籍的標籤嗎?”
孟棲梧想了想,搖了搖頭:“祖父不用擔心,這個我已有章程。必不會讓他們為我打上北方黨派的標籤。”
周老太爺看著她:“你有何方法,讓北方士人不將你列為北籍?”
就現在孟棲梧的所作所為,在大眾眼裏就是大寫的北籍黨派。
她認不認不重要。
她做的事,哪一件不是針對南方人?
孟棲梧眼神開始飄忽。
周鬆在旁邊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拆台:“父親,您就別問了。肯定不是什麼好主意。”
孟棲梧覺得自己的眼睛如果可以放箭,她二舅已經被放了不知道多少了。
周老太爺也不多問。
畢竟他已經致仕在家,更喜歡著書立說。而且小輩若心中有數,路理應任他們自己走。
他叫孟棲梧來,本就不是為了教她做事,而是最近她鬧得風雨太多,他想問問他的想法,想看看她是否看清自己在走的路,而不是傻乎乎的當陛下的刀。
“此事不論。”周老太爺繼續道,“棲梧,你以後是想走文臣路子,還是武將路子?”
孟棲梧一愣。
周老太爺嘆了口氣:“走文臣,你把南方士林得罪得死死的。走武將,你……你這身體,就算現在開始練武,也來不及了吧?”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心疼:“而且這萬一再練壞了怎麼辦?好不容易現在活蹦亂跳的。”
孟棲梧心中一暖,道:“祖父,一定要有此區分嗎?做文做武,不都是看陛下要我去哪裏嗎?刑尚書不也是武將出身,跟著陛下上陣殺敵,又做了一部尚書。”
周老太爺搖了搖頭,神色認真起來:“可是古往今來,帝王向來刻薄寡恩。如今陛下看著信任於你,但是帝王的心思最是多變。你在朝堂上走,做事不能做絕,得罪人也不能得罪死——可是你如今做事,都太招人嫉恨了。”
他看著孟棲梧,語重心長:“以後,文臣恨你,武將你又融不進去。那和孤臣有什麼區別?隻靠君心。若君心有變?乃至下一任皇帝呢?”
孟棲梧沉默了一會,她知道外祖父是在擔心她。
孟棲梧想了想,抬起頭,認真道:“祖父,棲梧不理解。”
周老太爺看著她。
孟棲梧認真道:“做問心無愧的事情,隻忠於陛下,當一個純臣。即使是下一任帝王,對一個純臣不應該更為喜愛嗎?畢竟上麵坐著誰,我忠於誰。”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本就是武勛,若涉民事得民心又得士林之心,這世間沒有哪個帝王希望自己的臣子是這樣的完人。”
周老太爺有些欣慰,孟棲梧能知道此就好,帝王是天下氣量最大的人,也是肚量最小的人。
孟棲梧接著道:“陛下不是無情的人,若陛下未來當真是刻薄寡恩的人,就算是,英國公府就我這麼一根獨苗,父親好歹是救駕而死,若是羅織罪名殺我,必會被天下人不恥,最多是讓我做個富貴閑人,叫錦衣衛看管著我。”
她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那也很好啊。我還想去看看這天下的山水呢,都沒見過,錦衣衛還能當做侍衛保護我,還不用擔心生命安全了!”
周鬆在旁邊聽得愣住了,孟棲梧倒是看得很清,周家沒有人不擔心,擔心她被權勢迷了眼睛,隻想媚上,反而做了陛下的刀,刀隨刀主,最易被棄!
周老太爺微微沉吟:“你並不慕權勢?”
孟棲梧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貪慕的啊。我隻是……豁達而已。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能做個富貴閑人也不錯。我覺得命更重要——權勢我所欲也,遊山玩水亦我所欲也!”
她沒心沒肺地笑著:“祖父,我又不是聖人。愛慕權勢、貪慕虛榮、貪財好色,我自然都具備啊。”
周老太爺:“……”
周鬆:“……”
孟棲梧見他們不說話,也回過勁來了,連忙撒嬌道:“我還以為祖父拎我來,是罵我汙了周家的名聲呢,害我好一陣擔心,沒想到竟是為了這件事?官途官途,哪裏有算得準的?何不走一步看一步,問心無愧即可。”
周老太爺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孟棲梧這點倒是很像他。
“問心無愧,極好。”周老太爺伸手,又摸了摸孟棲梧的頭,“看來我家棲梧確實長大了,是祖父多慮了!”
孟棲梧連忙道:“那是祖父疼我,才給我分析利弊!若是其他人,恨不得棲梧栽跟頭呢。”
周老太爺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心裏有數就好。
他擔心的,不就是她心裏沒數嗎?
現在看來,她心裏清楚得很。
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清楚自己能得到什麼,也清楚自己願意付出什麼。
這就夠了,至於路途前程,誰又能說得清,走過才知道。
周鬆站在旁邊,看著這祖孫和睦的樣子,也忍不住失笑。
周鬆不由和周老太爺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複雜。
孟棲梧見氣氛緩和,心裏也鬆了一口氣。
幸好大舅不在。
不然定要加上被質問策論的事情。
不等她鬆完一口氣,周鬆就幽幽開口:“所以,孔聖人真給你託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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