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看著秦棣的臉有越來越陰沉的趨勢,小心翼翼地把秦棣那隻還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拿下來——粘上花粉乾透了硬擦,哪裏擦得掉?
“陛下,”她暗自偷笑了一下,然後做賊似的瞄了眼空曠的奉天殿,這裏應該不會有錦衣衛的暗探吧?窺視陛下,九條命都不夠賠的,應該不能有。
“臣聽說……錦衣衛最擅長羅織罪名。臣是怕,怕自己哪天不小心也被羅織一下,故而有些害怕。”
不等秦棣反應,她立刻揚起臉,換上更燦爛的笑容,話鋒急轉:“不過也沒那麼怕!畢竟,棲梧與陛下,不是叔侄嗎?咱們是親戚呀!”
陛下總不會對自家親戚也揮起屠刀吧?
孟棲梧覺得以後得多打親戚牌,她和陛下哪裏隻是君臣,他們還是親戚呀,結拜的兄弟也是兄弟啊,這以後就算犯事,不念君臣也得看親戚麵子啊!
秦棣自然知道她的未盡之言,這死小子還是覺得自己會給她羅織罪名,對她下手,他是那種狡兔死,走狗烹的君王嗎?
他重新捏住孟棲梧的臉頰,左右端詳,這小子不習武,哪裏都是軟乎乎的,擼她比宮中的貓手感還好,也不知道怎麼養的這一身皮肉,就是這小子比貓更惹人生氣。
“那可未必。親戚歸親戚,國法歸國法。”
他看著孟棲梧瞬間瞪圓的眼睛,語氣不善的又補充道,“不過,朕覺得,能犯到需要朕殺你頭的事兒……以你這膽小如鼠的性子,怕是沒本事。”
這話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孟棲梧立刻不服氣了,被掐著臉也含糊不清地反駁:“陛下不是常說臣最是放肆嗎?還有什麼是臣不敢幹的?”
秦棣嗤笑一聲,好整以暇地問:“哦?你還有膽子敢造反呢?”
孟棲梧:“……”
有一句罵人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沒事吧?!我沒事吧?!
造一個開國皇帝、馬上打天下、正值壯年、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的反?
她就算有那個膽子,腦子也沒大病去乾這樣的事情。
看著孟棲梧吃癟被噎住的臉,秦棣終於心情好了一些:“你隻要不琢磨造反,英國公府有朕親賜的丹書鐵券,隻要你不亂惹事,朕沒事動你幹什麼?你就是這麼想朕的。”
孟棲梧小聲嘟囔:“臣哪敢,丹書鐵券,這歷朝歷代,有丹書鐵券的……好像死得更慘啊。都不是死一家,是死一族又一族。也不知道那玩意兒是保命符,還是催命符?”
真是信皇帝的丹書鐵券你就輸了,她隨即偷偷帶著小眼神看向陛下,所以您的丹書鐵券真的有用嗎?
秦棣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卡住了。仔細一想,歷朝歷代那些手握丹書鐵券、最後卻被抄家滅門的勛貴世家,好像……還真不少。
“你是覺得朕發的丹書鐵券是廢紙一張,你......”
孟棲梧求生欲上線,後麵的話她覺得自己的耳朵不適合聽,不由開始叫委屈:“陛下你再捏,明天真要有印子了!”
秦棣看著她的臉,默默因為滿足自己手感而譴責了一下自己,他第一百零八次生出讓這小子去學點武藝的念頭,太不經折騰了。
秦棣冷哼一聲,說不敢,不是說不認為:“錦衣衛辦案,也要有罪名才抓人。你隻要不犯事,他們閑得慌找你麻煩?”
“那……科舉舞弊案死的那些人,就真的個個都有罪嗎?臣聽說科舉考場規矩極嚴,想要作弊難於登天。那些被處斬的學子真的都舞弊了?”
孟棲梧莫名認同了秦棣評價自己放肆的話,這話都敢問。
是陛下你自己要開話頭,她隻是趁機問個明白,也好解了自己心裏的疙瘩。
錦衣衛聽命於陛下,若陛下真是為達目的,隨意羅織罪名,枉顧人命的君王,那她以後不能再這樣了,還是要夾緊尾巴做人為妙。
聽她這麼問,秦棣先是打量了她許久,原來是因為這個!不是害怕他殺人,是覺得這些人是無辜的!
不知道出於想要給後輩解惑還是什麼心理,難得開口給別人解釋事情:“你覺得那些人無辜?”
秦棣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那你看那福建籍的狀元郎,也覺得他無辜嗎?”
不等孟棲梧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福建多山,但你知道福建更出名的是什麼嗎?”
孟棲梧想了想:“……海?”
“沒錯,海。”秦棣點了點頭,神色微沉,“但長樂二年初,朕下了禁海令。對外說法,是因海上倭寇、海盜肆虐,為免沿海百姓遭屠戮,不得已而為之。”
他看向孟棲梧,眼神銳利:“可你覺得,海上真有那麼多剿之不盡的倭匪?是海匪太分散,朝廷屢剿無功?還是……沿海那些豪強世家,在‘養匪自重’?”
孟棲梧心頭一震。
秦棣就這樣平靜的盯著孟棲梧:“你知道,就未禁海的那一年裏,沿海的漁村、小鎮,每年有多少戶人家一夜之間就斷了炊煙,成了海上漂來的孤魂野鬼嗎?那些所謂的海匪,搶的不隻是貨物,更是人命。老弱婦孺,哭嚎求饒,在他們刀下,和待宰的雞鴨沒什麼分別。”
他步步逼近道:“你以為禁了海,強製遷移百姓遠離海邊,這些就斷了?絲綢、瓷器、上好的茶葉……哪一樣少了?照樣一船一船,悄無聲息地運出去,換回來的是真金白銀,堆滿了某些人家的地窖銀庫!”
“棲梧,你這麼聰明,那你再猜猜,那些平日裏詩書傳家、開口仁義道德、閉口聖賢文章的沿海望族,靠這種沾著血的買賣,家底厚到了什麼地步?他們的亭台樓閣,他們的錦衣玉食,他們的清談風流……底下墊著多少枉死百姓的白骨,你算過嗎?!”
“福建簡家,就是其中最大的豪強之一。怎麼,要朕讓錦衣衛把卷宗搬來,一樁樁、一件件,指給你看他們簡氏一族這五年,都做了些什麼好事嗎?”
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尖銳,孟棲梧太容易被外界影響,竟然敢因為這些破事情懷疑害怕他。
“你不是最看不得別人疾苦,最富有同理心嗎?那你為這些掉了腦袋的士人感到不平,不安時,怎麼不想想,那些至今還在他們家族陰影下戰戰兢兢、苟延殘喘的百姓的疾苦!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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