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散盡，殿內頓時空曠安靜下來。
秦棣從禦座上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踱步到孟棲梧麵前。
隻見孟棲梧的小矮幾上，已經讓康福海給她尋來了一個青釉瓷花瓶，那捧油菜花正在瓷瓶中開得生機盎然。
“讓你旁聽學習，你倒好，一刻鐘八百個小動作。”秦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花，去哪兒摘的？”
“纔不是摘的！”孟棲梧抬頭，理直氣壯，“臣是用錢買的！臣纔不會隨便亂摘百姓田裏的東西！錦衣衛去傳臣的時候，臣正好從城外回來，路過一大片油菜田，旁邊還有百姓在插秧苗。”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愉快的畫麵，眉眼彎了起來：“臣覺得這油菜花開得熱鬧，金燦燦的，好看！就去找田主商量買了一些。順道也看了看他們插秧，田裏忙活的人都說，幸好是太平年頭，今年天公也作美，風調雨順，這些秧苗和油菜的長勢瞧著就好，等收了成，交完稅，定能過個安穩豐年。”
她語氣變得輕快，彷彿隻是隨口一提：“看來百姓的日子，確實是比前些年好過多了，大家才這麼有盼頭。這都是陛下文治武功的成效啊！臣真慶幸，是生在大魏，有陛下這樣的好天子。聽田裏那些老農閑聊，說起亂世的光景，那可真是……可怕得很。臣要是生活在亂世的戰亂區，真不敢想像會是什麼樣子。”
秦棣伸出手指，撚了撚花瓶裡一支油菜花柔嫩的花瓣，聽著孟棲梧笨拙又拐彎抹角的安慰，覺得可笑又新奇，這幾年來，他雖有意收斂了開國初期的殺伐之氣，刻意營造寬和氣象，但滿朝文武，即便是最年輕的官員，也不敢真把他當作溫潤無害的綿羊。
他見過太多討好，奉承，害怕，敬畏這些情緒，他自己都數不清征戰沙場時刀下亡魂幾何，科舉舞弊案，不過幾百該殺之人而已。
孟棲梧難道以為他會像她一樣，因為處決了幾個罪有應得的蠹蟲，就難過不安、夜不能寐？
需要藉助她這小破花來告訴他，百姓因為他生活的很好，很是感念他，不必為朝中殺掉的人覺得憂愁難過？
他又撚了撚別的花瓣，目光斜睨著孟棲梧，孟棲梧看著秦棣“辣手摧花”的動作，又被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毛，不由往後縮了縮。
都怪王仁那廝！
把刑場畫麵描述得跟親眼所見似的，栩栩如生，害得她現在一看到陛下，腦海裡就自動播放“菜市口血流成河”和“錦衣衛無孔不入”的驚悚小劇場。
秦棣忽然在她的小案幾旁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孟棲梧嚇了一跳。下一刻，他伸出手徑直朝她臉頰擦去。
孟棲梧下意識地腦袋一偏，躲開了。
秦棣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下，莫名就帶上了幾分不悅的意味。
“躲什麼？每次臉上都弄得髒兮兮的！”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的，回答孟棲梧的問題：“確實，你要是生在亂世時的戰亂地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再次伸手，力道也重了些，指腹徑直碾過她頰邊那點礙眼的花粉，將其徹底抹去，“定會受那些將軍的喜愛。”
孟棲梧被迫仰著臉讓他擦，聞言一愣：“喜愛我什麼？喜愛我機智聰明？”
秦棣收回手，看著她清澈愚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弧度：“喜愛你細皮嫩肉。你的肉，想必比尋常女子的，更合他們胃口。”
孟棲梧：“……？？？”
“陛下，您開什麼玩笑？”
“誰同你開玩笑？”
秦棣皺著眉，指腹在她臉上又狠狠蹭了兩下，但那些淡黃的花粉卻像是生了根，越擦越有暈開的趨勢，什麼破花粉！
“你以為北方十室九空都是打仗打沒的？你不是還讀史嗎？你府上就隻傳朕的事蹟，不說說別人？石溫的‘軍糧’是什麼，你不知道嗎？”
孟棲梧乾笑兩聲，好想把陛下的嘴堵住，能不能不要說這麼地獄的事情，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不想聽歷經的人來給她描述一遍啊！
秦棣忽然又俯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孟棲梧能清晰看見他眼中自己驟然放大的、有些驚慌的瞳孔。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孟棲梧，你在害怕朕？”
“我沒有啊！”孟棲梧脫口而出，聲音卻不自覺地有點發虛，“陛下在說什麼？”
“沒有？”秦棣挑眉，目光如炬，“那你是突然意識到平日跟朕說話太過放肆，良心發現，幡然悔悟了？”
不等孟棲梧回答，他又逼近一分，語氣更沉，“還是因為……科舉舞弊案殺的那些人，你在怕朕？”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孟棲梧幾乎屏住呼吸。
“想好再說。”秦棣的聲音輕飄飄的，“你要是敢欺君……”
孟棲梧瞬間懂了那些被陛下問得汗流浹背的大臣是什麼感覺了！
這陰陽怪氣的語氣、這步步緊逼的審問方式，比直接發火可怕一百倍！
她張了張嘴，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左右腦互博權衡一下要老實說還是胡編亂造，但是現在陛下很容易分辨自己說的是假話還是真話，人果然還是不能太熟悉，保持點距離纔是好的。
殿內燭火跳躍，映著對視的兩人，空氣彷彿凝固。
康福海早已悄悄退到遠處柱子後，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個擺設，陛下這幾天心情不好，他可不能上去當炮灰，世子多勞！
孟棲梧嚥了口唾沫，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誠：“確實有些害怕。”
秦棣：“……”
好吧，他就是這幾天心情不太好，本意是想找找茬，逗逗孟棲梧。
可這句“確實有些害怕”砸過來，非但沒讓他覺得開心，胸口反倒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堵了一下，莫名地……更不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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