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很快又響起了爭論聲，比方纔更加激烈。
南北的具體劃分、三榜的邊界到底怎麼劃、各省名額比例如何分配、是否要考慮“支邊”的特殊性……
這場科舉新政策，其核心框架，就要在這奉天殿的爭吵聲中逐漸成形。六部尚書、侍郎，文淵閣大學士皆在此處，這裏議定的東西，到了大朝會上，基本就是走個過場。
孟棲梧將那大棒花放在小案上，安分的當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小透明人。
方略雖然是她提出來的，但她心裏門兒清，論對科舉製度的瞭解，論對各州府文教底蘊的熟悉，她拍馬也趕不上殿中這些真正的“人精”。
而且她沒有派係，也沒有想為任何一邊爭權奪利的心思，這具體的細分和利益平衡有的是肱骨和陛下操心。
當然，吵得麵紅耳赤的大臣們也絕不會來問她意見，在他們看來，孟棲梧本來就是祖籍北方，還承英國公的爵位，提的分榜也是偏向北方的，問她意見不是要搬石頭砸自己腳嗎？
孟棲梧自然樂得清閑，托著腮，目光在爭吵的眾臣和禦座上的秦棣之間來回逡巡，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大魏的“南北分榜”政策，就要從這裏誕生了？
是她這隻撲騰的小蝴蝶，扇動了改變歷史走向的翅膀？
她看著看著，思緒不由飄到了剛剛落幕的科舉舞弊案上。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之前似乎一直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她對秦棣，好像從未真正產生過“畏懼”之心。
即使在英國公府，她這些年也是聽著“陛下征戰沙場、殺人如麻”的事蹟長大，但她也總覺得那是周氏為了嚇唬小孩、或是想要約束族人的誇張之辭。
流言嘛，傳著傳著，親媽都認不出它最初的樣子。
可今天，坐在奉天殿內，看著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重臣們為了名額比例爭得麵紅耳赤，而禦座上的秦棣隻是平靜地聽著，像是穩坐釣魚台的捕手，偶爾才開口定下基調……她忽然感到一絲絲.....那麼一絲絲遲來的害怕。
生殺予奪，乾坤獨斷。
那數百顆落地的人頭，數千名流放的士族，不過是禦座上那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甚至隻是一個示意，自有人為他肝腦塗地去辦！
孟棲梧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秦棣臉上。
不到三十歲便問鼎天下……她其實很難將相處以來爽朗寬和，即使生氣也不會罰她的陛下，與傳說中那個衝鋒陷陣、算無遺策、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魏王完全重疊起來。
關於秦棣戰場的傳言很多，有人說他打仗喜用奇兵，往往以少勝多，用兵如神；有人說他勇冠三軍，常身先士卒，沖陣斬將；更有人說他極擅收攏人心，降卒、流民，經他之手，往往能迅速轉化為忠誠敢戰的精銳。他就像一塊磁石，天然能吸引追隨者，也能讓對手感到致命的壓迫。
孟棲梧的目光細細描摹著秦棣的側臉，他正值壯年，不過三十齣頭，麵如雕刻，五官深邃俊朗，劍眉斜飛入鬢，鳳目開闔間精光內蘊。
笑起來的時候，爽朗豪邁，令人如沐春風；不笑的時候，沉靜威嚴，自帶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而當他冷著臉目光淡淡掃過某人時，那種彷彿在看垃圾的睥睨眼神，比如現在，就冷嗖嗖的，嘖，果然這幾天他心情都不太好。
想著想著，孟棲梧的思維又開始跑偏。
陛下長得確實很好看，難怪能和榮國公是表兄弟呢，不過陛下是俊朗英武、霸氣天成；而榮國公聽說在非戰時，是個清風朗月、溫潤如玉的翩翩郎君……
據小道訊息，榮國公少年時和女郎說話都會臉紅，不知道現在還會不會？這樣一個人怎麼能在戰場上被稱為殺神的啊，孟棲梧疑惑，孟棲梧好奇，太反差了！
秦棣何等敏銳的五感？自孟棲梧坐下，她那視線就在殿中和自己身上來回亂瞟，他早就察覺了。
誰知道這小混蛋瞟著瞟著，竟然就直勾勾盯著他的臉……開始發獃？！
這臭小子！
叫她來是讓她發獃的嗎？
自己提出的政策，也不聽聽重臣們是如何探討細節、權衡利弊的，跟著學習學習，以後進言獻策也好拿出更完整詳實的方案，而不是隻丟個大綱、起個頭就跑！
秦棣不由瞪了孟棲梧一眼，目光帶著警告。
誰知那小子不知神遊到哪個九霄雲外去了，根本沒接收到他的視線訊號，依舊托著腮，眼神發直，一看就在放空。
算了，這麼多人在，也不好訓斥她，等大臣走了的！
秦棣無奈地移開目光，國子監上課開小差，殿中議政還走神？
真是欠收拾！
孟棲梧就在這種時而走神、時而觀察大臣的狀態中，充當著安靜的背景板。
殿內的燭火漸漸燃起，窗外天色也暗了下來。
爭論暫時告一段落，一個初步的框架被敲定：暫定分為南榜、北榜、中榜三榜。南榜以淮河以南各省為主，錄取比例暫定為55%，北榜以淮河以北各省為主，錄取比例暫定為35%，中榜則是雲貴川等地區，錄取比例暫定為10%。
這個比例暫時避免了北方再次“剃光頭”的尷尬，也大大增加了北方士子的入仕名額，而南方依然佔據最大份額，也算暫時安撫了南方士林可能的不滿情緒。
章程暫時議定，後續還有許多細節需要各部協同擬定章程。
秦棣令禮部牽頭，吏部、文淵閣協理，兩日內拿出詳細方案，屆時再議。
眾臣領命，帶著滿腦子的思量和一身的疲憊，躬身告退。
周柏走的時候，特意看了孟棲梧一眼，孟棲梧立刻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個無辜又乖巧的笑容，用口型示意：陛下還沒讓我走呢~
周柏一口氣堵在胸口，隻能瞪她一眼，無奈地隨著人流離開。
孟棲梧暗自偷笑，嘿，又逃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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