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棲梧臉上的微笑僵了一瞬。
具體方案？她哪有那玩意兒！
她不過是結合歷史學習探索上的“南北榜案”和高考分省錄取的模糊記憶，寫了個大綱思路。
她知道大概要分南榜北榜，可具體哪些省份歸南、哪些歸北？各省文教水平到底如何？各府縣科舉錄取率是多少？這些資料她上哪兒知道去！
而且她就算能去瞭解後製定，她都已經扔雷了，不適合在製定雷了，容易把自己炸的太慘！
“回稟陛下！”
她的表情迅速切換成十二分的誠懇與無能為力的羞愧，“臣……臣沒有具體方略。”
“臣隻是聽聞近日長安之事，想到陛下定然是憂心不已，作為臣子自當要為君分憂，想到陛下憂心，臣便每每憂慮難安，難以入眠，食不知味，左思右想，殫精竭慮，纔想出這麼個粗淺法子——既然南北文風、學問水平一時難以磨平，何不從‘錄士’這最後一道關卡上做些文章？臣所有的淺薄想法，都已在奏摺裡了！”
她說完，還配合著嘆了口氣，既做出一副為君分憂又做出一副我腦子都想法都搬空了，沒有了，再倒出來就是水了！
塗玄孝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小滑頭。
而殿中其餘更多的大臣，心中隻有一句罵人的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還有能不能把這廝丟出去？！
沒有具體方略你上什麼摺子點什麼火？！
還什麼為君分憂，食不下嚥，獨她一人是忠臣、良臣、賢臣？他們都是不想為君分憂的奸臣，用陛下的話來說就是他孃的，這個挑事精，惹禍精，真是顯著她了。
孟棲梧彷彿完全沒接收到那些恨不得將她淩遲的目光，緊接著又眼巴巴望向禦座，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與忐忑：“陛下，這是……臣的諫言被採納了嗎？”
秦棣盯著她看了幾秒，心裏忍不住暗笑，她怎麼一天能有這麼多演的，應該讓她去學學唱戲，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這真是太好了！”孟棲梧立刻露出一副“喜從天降、不可思議、欣喜若狂”的混合表情，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飽滿的情感：“臣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這個粗略的策略能為陛下解一時之憂，能讓陛下寬心，這真是臣莫大的榮幸，臣這些天的憂思都無關緊要！”
她甚至適時地抬起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激動的眼淚。
瞭解她底細的夏玄吉嘴角抽搐，特別是姚遠滌，更是差點翻了個白眼——前段時間給工部找事情的時候不是這副嘴臉！
殿中多數大臣除了上次大朝會見過孟棲梧鬥禦史和戶部欠款，這是他們第二次見孟棲梧，上次朝會雖然這人性子出格又混不吝了一些，看著像是個不好惹的，但管中窺豹也能看出此人條理清晰，而且善於匠造之數，不說善於鑽研的人是不是謹慎寡言的人吧，但是該是這麼一副馬屁精的樣子嗎？！
這對嗎？
孟棲梧彷彿對周遭異樣的目光渾然不覺，又笑眯眯地轉向殿中群臣，話風一轉：“陛下，臣年幼見識淺薄，連各省文風具體如何、教育優劣幾何都知之甚少，此番不過是拋磚引玉。此等關乎國本的大政方略，還是要仰仗殿中各位閱歷深厚、學貫古今的大人們來斟酌擬定！臣比起各位大人，真真是不及萬一，臣這點小想法，還得是各位大人來幫忙製定具體方略！”
她語氣真摯，眼神崇拜孺慕的看著殿中的大臣，鄭重的行了一禮又一禮。
群臣：“……”
不想接受她的高帽又不想接下她的行禮怎麼辦？
外間盛傳這小子是個奸佞之臣，如今看來，這張嘴和這個不要臉的勁，倒還真有點那個意思了。
要不是他們瞭解陛下聖明燭照、乾綱獨斷，光看這做派，怕是真的要信了外間“科舉舞弊案是有她藉機排除異己”的謠言！
靳元笑著先回了一禮：“孟世子過謙了。世子機敏，常能於常人所未見處，獨闢蹊徑。昔有水泥化沙為石，今有精鋼量產出世，皆是不循常理之舉，卻收奇效。然則，我等皆是陛下臣子，為君分憂，乃本分所在。”
這句話相當於把他們摘出去，他們隻是恪盡職守，按部就班，但是分榜這種另闢蹊徑的角度，非我等思慮不周，實乃世子思路清奇，與我等不在一個路數上。
提前撇清了“失職”之嫌，免得以後陛下想起來對他們不滿！
旁邊幾位侍郎連同嶽廣聞言，皆在心中暗贊一聲“高明”，看向靳元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佩。
秦棣倒也沒有在意這話裏麵的彎彎繞繞，孟棲梧拿不出具體執行方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以這小子的脾性，若真胸有成竹，早就洋洋灑灑寫滿十頁紙來邀功請賞了，哪會隻遞個大綱？
所以才直接讓群臣議怎麼執行，沒等孟棲梧來。秦棣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隨意地朝殿側揮了兩下：“行了，邊上待著去，好生聽著，學著點。”
“是！謝陛下！”孟棲梧如蒙大赦，抱著她那捧花就要找地方。
康福海連忙給她使了個眼色，引著她到殿側早就備好的小案幾邊。
靳元見此，眉頭又不由微蹙。
這殿中，除了塗玄孝這樣的超級開國元勛是陛下特賜座位，其餘人就算是爭霸的時候跟著陛下的都是站著議事。
陛下對英國公世子的恩寵，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殿中不少大臣心中亦有類似想法，但轉念想到孟棲梧解決了二十萬精鋼軍械的燃眉之急，又覺得似乎……也能理解？
至少工部尚書姚遠滌是半點意見都沒有，解決的是他的燃眉之急，他才懶得管孟棲梧是站著還是坐著，躺著他都沒意見，何必和一個半大的孩子計較。
“不用管棲梧，繼續議！”秦棣發話，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是！”群臣連忙收斂心神，恭敬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