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不由認真看起來，奏摺不長，隻是條分縷析，直指問題核心，提出南北分榜的政策：南北文教基礎懸殊，短期難以彌合；現行全國統一錄取，看似公平，實則因起點不公造成結果不公，導致北方士子進取無門，地域矛盾激化；提議實行“南北分榜”，保障北方基本錄取名額，進而提出未來可細化至“分省定額”的遠景。
思路清晰，邏輯嚴密，雖然隻提出了框架，但將科舉錄取名額分為南榜北榜、按比例劃分的構想，瞬間擊中了秦棣。
他立刻意識到分榜的好處，這能直接解決目前教育資源不公的問題，至於南方被分走“肉”的權衡，完全可以從錄取比例上來調控。、
隻是......
秦棣又看向結尾代筆的解釋再抽出那張被小心摺疊夾在奏摺裡的畫紙，展開一看。
紙上用簡單的線條畫了兩個圓頭圓腦的小人，一個小人寫著秀才，一個小人寫著和尚，秀纔想讓和尚出醜，故意對和尚說：“禿驢的禿字怎麼寫？”
和尚笑道：“秀才的秀字，屁股一歪就是了？”
秦棣看著她表達的秀才屁股一歪就是和尚，嘴角忍不住勾了一笑，幼稚，也隻有他敢這麼調侃讀書人。
殿中眾人誰不是耳朵聽別人說話，眼睛卻一直在偷偷注視著秦棣，看著這笑都不由心頭齊齊一跳。
陛下這是冷笑？
對我們還是對他手上的奏摺，奏摺，又有什麼事情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摸不準聖意，連方纔激烈的爭論聲也慢慢小了下來。
秦棣沒理會眾人的忐忑，又將奏摺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手指在“南北分榜”四個字上點了點，抬眼看向康福海：“通政司送來的？”
“回陛下，正是。想來通政司審核的官員已經看過了。”康福海連忙躬身回答。
秦棣“嗯”了一聲，將奏摺遞給康福海：“拿給少師看看。然後，給幾位卿家也傳閱一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派人去傳其他部堂和孟棲梧即刻入宮。”
“是。”康福海應下，先將奏摺雙手奉給塗玄孝。
塗玄孝接過，起初神色如常，看著看著，那常年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慢慢漾開一絲極淡、卻真切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激起的漣漪。
奏摺在幾位重臣手中依次傳遞，殿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安靜得有些詭異。
每個人都看得很慢，臉色看似平靜無波，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眼底深處的風雲莫幻。
秦棣卻沒有給他們慢慢消化、乃至討價還價的機會。待最後一人看完，奏摺重新回到康福海手中時，他直接定了調子：
“諸卿都看了。朕以為，此議頗有可取之處。南北取士失衡，乃積年之弊，此次風波足為警醒。與其頭痛醫頭，不若釜底抽薪。”
他目光掃過殿中諸臣，此話已經是定了調子，此諫言可用，接著道：“今日，幾位便先議一議。若行分榜，這南北之界如何劃定？名額如何分配？具體章程該如何擬定？給朕拿出個可行的方略來。”
話音剛落，殿內空氣凝滯了一瞬。
徐瓊張了張嘴，想說科舉乃是國策，怎麼如此輕易修改，又想到這分榜的好處顯而易見，這策略不提出來也就罷了，一旦擺到禦前，科舉改製定時不可逆轉之勢，這個孟棲梧真是個禍害。
嶽廣本欲上前陳說此策可能引發的爭議，卻瞥見身旁的裴榮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神在在，莫名又停止了上前的腳步。
塗玄孝將大家的舉動看在眼裏，臉上那絲笑意還未完全散去，聲音平和卻清晰地響起：“臣覺得，孟運使此策甚好。”
“北地多經戰亂，文教凋敝乃事實。想要往後不再出類似風波，是該針對南北問題修改科舉錄士政策。南北分榜，臣認為能很好解決南北錄士的問題！”
他話鋒一轉，又道：“然則，天下之大，豈止南北？雲貴之地，與江南富庶不同，與中原、北地亦有差異。臣提議，或可分得更細些——設為北榜、中榜、南榜三榜。北榜以淮河以北為界，涵蓋山東、北直隸、山西、陝西等地；中榜可取雲南、貴州等地；南榜則為江南、閩浙、兩廣。具體疆界、名額，自可再議。”
三榜！
眾人心中又是一震，互相交換著眼神，得，塗玄孝這是表示支援，與其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反對，不如想想怎麼在這“分肉”的新規則裡，為自己出身的地域、背後的勢力，爭取更多的份額，也好安撫南方士林可能的不滿。
殿內頓時從要不要和陛下討論“要不要做”，迅速轉向了“怎麼做”和“怎麼分”的激烈爭論。
“塗少師所言三榜，固然考慮更周，然則名額劃分尤為關鍵……”
“北地固然該予名額，然江南文教鼎盛，人才輩出，若名額削減過甚，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山東雖在淮北，然文風頗盛，是否應與陝甘等地有所區分？”
爭論聲漸起，秦棣高坐禦座之上，手指輕敲扶手，聽著底下這群老臣從地域劃分吵到名額比例，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直到，殿門口的陽光被一個人影遮住，秦棣抬眼望去，隨即目光定住，視覺的衝擊過去後剩下滿頭的問號，這小子抱著一堆花來幹嘛？
殿內正在爭論的大臣們，注意到陛下神情有異，也紛紛停下話頭，轉頭望向門口。
隻見逆光中，孟棲梧穿著一身晚波藍窄袖錦袍，懷裏抱著好大一捧金燦燦的油菜花，那花束實在太大，幾乎擋住了她的上半身，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無數細嫩的花瓣和淡黃的花粉，隨著她的走動撲簌簌往下掉，落在她藍色的衣襟、袖口，甚至肩頭上，像是撒了一層碎金。
她走動的每一步都都透著一種與這莊嚴肅穆的奉天殿格格不入的蓬勃生機，彷彿帶進來了殿外的陽光，驟然照亮奉天殿的沉悶！
孟棲梧非常有最近作為的名人的自覺，區區十多道目光，根本不虛，她已經進化了。
“臣，孟棲梧，見過陛下！”
她又轉向殿中的重臣們，臉上笑容不變，行了一禮：“見過各位大人。”
然後她朝自己的舅舅周柏笑了一下。
周柏看著自家外甥這副模樣——抱著野花上殿，行禮行得歪七扭八，隻覺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孟棲梧接收到自家舅舅要化身唐僧的感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趕緊移開目光......完了完了，自己的大舅舅最是端方雅正，待會兒怕不是又要被拎去耳提麵命！
秦棣將底下這對舅甥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又瞥見孟棲梧那瞬間慫掉又強裝鎮定的小表情，連日來的積悶竟像被那捧明晃晃的油菜花照亮一般，悄然消弭了幾分。
一絲極淡的笑意，暗自攀上了他的嘴角。
“你給朕上的南北分榜之策。朕且問你，這具體該如何執行？可有更詳細的方略？”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