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套嶄新的、泛著冷硬光澤的鋼鐵“魚尾銼”鑽頭,正被固定在結實的井架上。
旁邊是同樣由鋼鐵打造的天車和巨大的絞盤,一頭健壯的黃牛正套著軛,在匠人的驅趕下,繞著圈子拉動絞盤。
隨著絞盤的轉動,粗壯的鋼索吱呀作響,將一個巨大的滷水桶從幽深的井口緩緩提上來。
“記下來,”
孟棲梧頭也不回地說,“這次換了新打的鋼銼,下探三十丈,耗時比上次縮短了近三成。但絞盤拉動還是有點澀,上油了嗎?再記,牛力還是有限,回頭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用水力或者……嗯,先記著。”
她身邊,有兩個匠人和一個穿著鹽運司書吏服飾的年輕人,大家正手忙腳亂地握著一支鉛筆,在一塊硬皮本子上飛快記錄。
跟著記錄的書吏用鉛筆還不習慣,字跡有些歪扭,但內卻十分詳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叫林七,原本是鹽運司一個不起眼的書吏,承蒙上次世子給他們講解表格時,他畫得最快、用得最溜,賬目做得一清二楚,便被世子點名為她的專用書吏,記錄鹽運司的一切需要她處理的事物。
用孟世子的話來說,他林七就是她在鹽運司的專職秘書。
他現在乾的活很雜,記錄鹽井各項測試資料,整理鹽運司呈上來的各種文書摘要,甚至孟棲梧隨口唸叨的“改進想法”,他都得趕緊記下來。
當然,記錄鹽井的測試資料並不是世子的要求,因為有專司的匠人記錄,但是他擔心世子如果突然提問,他希望他能立刻答出來,這樣他就能一直做世子的秘書。
鹽運司吏員太多,這個崗位還是很搶手的,自己可要端好飯碗,可不能給別人可乘之機。
此刻,林七一邊奮力跟上孟棲梧的語速,一邊心裏暗暗咋舌。
這鉛筆真是太好用了!
雖然寫出來的字遠不如毛筆字好看,但勝在方便快捷,隨手就能記,寫錯了還能用那“饅頭擦”蹭掉重來。
鹽井的歸屬終究是鹽運司,孟棲梧自然是叫了不少官吏前來學習。
如今這鹽井工地上,除了鶴鳴山和劉家的核心匠人,最常見的就是這些穿著各色官服、卻毫無“官樣”的鹽運司人員。
比如現在,不遠處就蹲著好幾個,正圍著地上畫的草圖爭論得麵紅耳赤,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了。
還有個從八品的巡檢,大概是站累了,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上,一邊啃著乾糧,一邊伸著脖子聽爭論。
剛趕到的王仁,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坐沒坐樣,站沒站樣的鹽運司眾人形象。
他不由嘴角抽搐,自從跟著世子混,他們鹽運司的官員,離“肅穆威嚴”、“清貴文雅”的士人形象是越來越遠了!
現在整個鹽運司,風氣那叫一個“卷”——卷效率,卷業績,還特別卷“愛財”!
什麼君子不言財,俗氣,哪涼快哪待著人去?
他們鹽運司,現在張口閉口就是錢,比戶部還斤斤計較。
少交一文錢的鹽稅你給我試試?
還當長安鹽運司是以前的鹽運司,還想不想在長安鹽場混了?
可平日口頭已經很不文雅了,怎麼行為上也跟著進化了?
這隨地一蹲、席地一坐的……讀書人的體麵總得要一點吧?
真是辣眼睛!
王仁在心裏哀嘆了一聲,腳步卻沒停,徑直走到孟棲梧身邊,臉上瞬間堆起燦爛到有點諂媚的笑容,聲音都透著喜氣:“世子!世子!大喜啊!咱們鹽運司的鹽產量,看來要翻著跟頭往上漲了!”
孟棲梧正盯著絞盤上一個不太順滑的軸承,聞言頭也沒抬,有點莫名其妙:“這改進鹽井開採工具又不是今天才弄的,提升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至於樂成這樣?”
“不是開採工具!”
王仁連忙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又掩飾不住興奮,“下官剛得了準信兒!鄧家和鄭家被抄沒的那些鹽井、鹽田,將會全數劃歸咱們長安鹽運司管轄!不歸鹽鐵司!”
“什麼?!”
旁邊原本蹲在地上、津津有味研究鋼銼齒痕的劉家小郎君劉丘白,聞言“噌”地一下跳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科舉舞弊的案子結案了?這麼快?!”
孟棲梧這才把目光從軸承上移開,看看一臉興奮的王仁,又看看驚疑不定的劉丘白,滿臉困惑:“等等……你倆在說啥?什麼科舉舞弊?什麼抄家?我怎麼不知道?”
她又一臉驚訝的看著劉丘白,她來鹽場的第二天這人就像個狗皮膏藥一樣來了,天天泡在開採機器上,“劉丘白,你不是一直跟本世子一塊,你為何知道?”
“我告假來鹽井這邊就是因為我爺說禮部那邊風聲不對,氣氛詭異。我在的祭祀司雖然不負責科舉事宜,但萬一被波及怎麼辦!我阿爺就讓我告假在家。”
說到這裏劉丘白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勺,怎麼覺得自己家膽小如鼠啊?
“這不是我爹嫌我在家礙眼,就讓我來鹽井這邊學習學習。”
他又指了指那些鋼鐵機械,臉上又露出那種癡迷的神色,“沒想到這匠數之學如此精妙有趣!世子,六部之間可以調動嗎?這感覺去工部比禮部有意思啊!”
孟棲梧看著他這副恨不得立刻撲上去跟鋼鐵過日子的模樣,又想到這小子確實對機械構造確實很感興趣,還特別有鑽研勁頭。
人看著也聰明,算是一點就融會貫通,當然,也不是說這小子是什麼千年一遇的曠世奇才。
而是比起大多數普通人,劉丘白顯得很聰明,
因為這年頭大多數人,他吃不飽!
人餓著肚子的時候,腦子反應是不靈光的,整個人瞧著難免木木的、憨憨的,他們自然也不會想未來是什麼樣,能看好當下就已經很好,而劉丘白這種世家子弟卻不一樣。
自小錦衣玉食,大腦發育好,思路活泛,可不就顯得鶴立雞群、格外聰明瞭麼?
而且他們就算比起匠人,也有一個最大的優勢。
他們這樣的少年人,如果好奇一樣事情,定是會花大把時間金錢在上麵,家裏有錢,也能自己往裏麵貼錢不是。
研究研究,除了要鑽研它也需要不計成本的測試,測試花的是什麼,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而普通匠人自小就形成習慣,就算孟棲梧讓放開嘗試,他們在用料上也是畏手畏腳。
想到這裏,孟棲梧嘴角一翹,眼裏閃過一道賊亮的光,瞬間感覺自己摸到了一點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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