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一致,錦衣衛探查結果的奏報已呈於禦前。
主考劉三省,科場舞弊、結黨營私、貪墨瀆職,念其年邁,“皇恩浩蕩”,全家發配遼東,與戍卒為伍。
主考白信,科場舞弊、縱仆行兇、侵佔民田,全家發配雲南煙瘴之地,生死由天。
主考鄧城,科場舞弊、貪腐、偷逃鹽稅,兼暗中資助長樂二年陶友陵叛亂,無君無父,以謀逆論處,夷滅三族!
複查官李信,收受賄賂、橫行鄉裡、背負人命,淩遲處死。
名單如索命的無常帖般延伸。
長安但鄭家赫然在列:結黨營私、交通考官、誹謗朝政,更查出其家族在北方戰事吃緊時,竟與草原部落有隱秘商貿,抄家滅族。
新科狀元簡隨:勾結考官、科舉舞弊、賄賂官員、誹謗朝廷、挑撥南北,處斬。
此外,七名新科進士、十餘名參與鬧事的學子,或斬或流,其家族受株連,三代不得入仕。
刑場的血腥的味道越發濃鬱,彷彿滲進了刑台的每一道石縫,那鐵鏽般的甜腥味瀰漫在圍觀者的鼻腔中。
劊子手的鬼頭刀,揚起,落下,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百姓最煩貪官汙吏,殘害他們這些小民的官老爺們,陛下將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他們自然願意來瞧一瞧平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痛哭流涕的樣子。
最初,他們還扔爛菜葉、臭雞蛋,唾罵這些“國之蛀蟲”;
但隨著一批一批的人頭被斬下,刑場台下被溢位一灘灘徐血跡,上百人的集體砍頭,早已超過了正常人能承受的極限。
圍著刑場的人越來越少,而出於幸災樂禍、激憤不滿前來的讀書人,此刻也是臉色蒼白,不免暗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裏忘記了邢台上的南人北人之分,隻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他們都是讀書人啊!
簡隨跪在刑台上。
他仰起頭,望向長安的天空,那時是一片湛藍的純凈。
真藍啊,藍得沒有一絲雜質,就像他剛進長安時,滿懷憧憬仰望的那片天。
那時的他,躊躇滿誌,以為憑手中筆、胸中策,便能叩開天子門,一展抱負。打馬遊街,鮮花著錦,萬人稱羨……一切彷彿就在昨天,又遙遠得像是上輩子!
冤枉嗎?
他從未行賄考官,一篇篇文章是他寒窗、一字一句苦讀深思所得。
可他“勾結”了嗎?
他拜謁過鄧城門庭,送過合乎士林慣例的“常禮”,以期得到一二指點,這在科場潛流中,不過常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這重要嗎?
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暗無天日牢獄中,冰冷的鐵鉗夾住手指,燒紅的烙鐵逼近麵板,錦衣衛在讓他們在家族和自己性命中選擇……什麼士林體麵,什麼文人風骨,都是狗屁。
他承受得住酷刑,但卻承擔不起連累全族的後果。
一紙認罪書,換家族平安,換自己一個“痛快”,不好嗎?
憤恨嗎?
當然憤恨,恨這無常的命運,恨那些真正該千刀萬剮卻未必有事的人,也恨這吃人的世道。
但無辜嗎?
跪在這刑台上,簡隨忽然扯動嘴角,想笑。
真要說起來,或許還真不算完全無辜。
天下亂了快百年,能在這種吃人的世道裡掙紮存續下來,並且還能有餘力供子弟讀書、進京趕考的家族,誰家底子是徹底乾淨的?兼併田地、欺壓鄉鄰、與地方官吏勾連、甚至在亂世中千金買馬……這些事,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家一件沒沾?
他們的項上人頭不過是朝廷平息北方士人背後世家豪強的博弈,而他簡隨不過是這場政治旋渦的倒黴蛋,讓陛下用他們的性命來向天下表態。
意圖分裂大魏者,百官可殺,清流可殺,狀元亦可殺。
他的才華、他的清白、他治國平天下的抱負,輕如塵埃,微不足道。
旁邊,十幾個同樣被綁著的讀書人在絕望地嚎哭,涕淚橫流。
有南人,也有北人。
那幾個北地士子哭得尤其淒慘,大概從來不曾想過,他們北人最終也一同跪在同一座斷頭台上。
簡隨看著他們,忽然很想放聲大笑。
朝廷之上,帝王心中,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他們要的是平衡,是穩定,是一統,平衡之道,怎麼可能隻平北人怒氣而不安撫南人。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他低聲唸叨著,忽然真的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眼淚卻順著骯髒的臉頰滾滾而下,“哈哈哈哈!一日!真的就隻有一日!看盡了,也就……到頭了!”
不甘嗎?
當然不甘,治世的經典才翻了個開頭,為民請命的誌向尚未有機會施展半分。
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個隻有幾麵之緣的英國公世子,孟棲梧。
那個行事跳脫、視規矩如無物的少年勛貴。
他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一種與所有讀書人、所有朝臣都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曾好奇,這樣一個異數,未來會把天下攪合成什麼模樣?
是會成為一個佞幸,還是一個.......
可惜,他永遠看不到答案了。
一抹雪亮的刀光,自斜上方斬落,佔據了他全部視野,也斬斷了他所有的思緒。
他的生命,他的疑惑,他未竟的壯誌,都永遠留在了長樂五年這個草長鶯飛的春天。
他至死都無法得到答案,這場科舉舞弊到底是人為還是巧合。
錦衣衛幾乎把禮部掀了個底朝天,最終呈上的“鐵證”,大多是他們這些倒黴蛋的“認罪書”,以及一些陳年舊賬、陰私把柄。
而真正關乎科舉流程舞弊的實據,少之又少。
未來也不會有人探究,世人隻會記得:
長樂五年春,科舉舞弊,帝震怒,誅殺舞弊官員士子數百人,朝野肅然。天子痛心國本動搖,為彰科舉至公,特旨於二十日後重開會試,親為主考,以示天下。
......
劉家鹽井小鎮。
鶴鳴的匠人已經開始進入鹽井小鎮,正在開始用鶴鳴提存鹽的方法結合孟棲梧新的方案進行嘗試,一車車石炭也被運入這劃為提鹽區的區域。
但除了提鹽區,還有看著混亂不堪的採鹽區。
孟棲梧此刻正揹著手,像個視察自家菜園子的老農,連連點頭的看著眼前這個鋼鐵大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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