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下朝後臉上並無倦色,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
塗玄孝匆匆趕來,他這幾日在外講佛,錯過了昨日的朝會風暴。
“陛下。”
秦棣抬眼看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少見的疲憊:“都說打天下易,守江山難。朕從前不信,如今……算是知道了。”
塗玄孝合掌低誦一聲佛號:“這五年來,陛下平叛亂、安黎庶、定國本,古來君主也沒有幾個像陛下一樣。打天下靠的武力,而治天下卻需在千頭萬緒中尋一個‘衡’字。常言道,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如今天下安穩,不正是陛下少時所求嗎?”
“是啊,平衡!”
秦棣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這些年,朕平衡南北,平衡文武,平衡黨派。叛亂不止,朕便平叛;民生凋敝,朕便勸課農桑,減免賦稅。朕一直告訴自己,要建立新的秩序,不能急,以武爭天下,當以文治萬民,朕對他們已算溫和。可如今看來,朝中諸卿,怕是覺得朕……太過溫和了。”
塗玄孝又誦一聲阿彌陀佛:“陛下,天下殺伐已經太多了,立國當以仁德治理,不可輕棄。如今大軍正在北伐,前線將士浴血,後方不宜再生大亂。依貧僧看彼此還是得行仁義之舉,滿門抄斬就可,夷三族能免則免吧。”
秦棣聞言,譏誚一笑:“怎麼,他們還敢反?朕隻聽過武將造反,百姓揭竿,書生造反,滑天下之大稽!”
塗玄孝輕嘆一聲,並沒有多加勸解,他瞭解秦棣:“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要落雨,便不能隻澆南邊的田。北邊的地也該淋一淋,才能不失公允,堵住天下人心。”
秦棣沉默片刻,緩緩閉上了眼。
......
狀元遊街的喜慶喧囂猶在耳畔,長安城的春日卻已墜入深寒。
那股鑼鼓喧天、萬人空巷的熱鬧,彷彿隔世幻影。
如今的長安城,風聲鶴唳,連最敢議論朝政的夫子廟茶肆也噤若寒蟬,隻剩一片壓抑的死寂。
大魏成立三年的錦衣衛,終於在帝國的京都地帶露出了它森然的獠牙。
這些年在地方,他們手持天子節,行先斬後奏之權,令人聞風喪膽。而在京畿,他們更多時候隻是沉默的“大漢將軍”,是帝輦旁華麗的儀仗。
可當他們真正“動”起來時,其速度之迅疾、落點之精準、手段之酷烈,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打得人措手不及又驚恐異常!
一戶戶朱門高第,府門在沉重而統一的撞擊聲中被猛然踹開。
不等主人驚怒嗬斥,甚至不及更衣,腰佩綉春刀、身著武官服的錦衣衛便已如黑色潮水般湧入庭院,分割、控製、緝拿,動作乾淨利落,無聲而致命。
首當其衝的,是禮部所有涉科舉官員再到正副主考劉三省、鄧城、白信,以及參與複核的大小官吏,甚至包括幾日前在金鑾殿上還一臉“秉公無私”力證北人文章不佳的李信,無一倖免。
全家老幼,一併鎖拿,直投北鎮撫司那深不見底的詔獄。
速度之快,讓百官啞然,士大夫如此受辱,還是讓他們難以忍受。
緊接著,是新科進士的“殊榮”。
一甲三人,二甲前列十數人,萬人空巷的熱鬧猶如昨天,打馬遊街的錦袍未冷,便從下榻的客棧、會館乃至暫居的小院中被“請”走。
短短幾天,是榮耀的頂點,也是階下囚的起點。
這番體驗,真可謂是一下天上一下地下,令人難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
短短十二個時辰,也僅僅隻用了一天!
一項項“罪證”便如同雨後的春筍,一夜之間全部冒出頭,迅速被整理、歸檔、裝訂成冊,甚至分門別類,送到了刑部、大理寺長官的案頭。
其證據鏈之完備與確鑿,令人頭皮炸裂,骨髓生寒。
它們是以“舞弊”為引信,引爆了大魏開國五年來,盤踞在這些官員身上的無數膿瘡:貪腐、侵佔、結黨、瀆職……甚至資敵。
在這一項項證據下麵,那科舉舞弊的認罪書反而顯得平平無奇。
更令百官膽寒和恐懼的是,哪一項項罪名的經過之詳細。
受賄的時間、地點、金額、雙方對話,乃至當時的神態;
虐殺百姓的具體手法、參與幫凶的姓名;
密室私談的內容、在場者的隻言片語……更有一張張筆觸簡略卻神形兼備的場景草圖。但畫中人物的姿態、屋內的陳設,清晰可辨,惟妙惟肖。
彷彿這些人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在不知名的角落有一雙雙眼睛,窺視著這一切,甚至惡趣味的將這些官員的醜態畫了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有一雙,他們自認為天衣無縫的事情,自認為絕對安全的場所,乃至於他們的家,早已錦衣衛無聲無息地滲透,監視著他們得一舉一動,就等到合適的時機,給他們致命一擊。
他們懷疑的目光看向家中的僕人,妾室,甚至看向自己的族人,可到底是誰,誰會是錦衣衛探子?
是那個終日侍弄花草的沉默老僕,是那個跑腿傳話的機靈小廝,是那個深受信任的管家,還是那同床共枕的妾室,亦或者是自己的親族?
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竟然都被死死的監視著,這怎麼不讓人毛骨悚然。
“錦衣衛的探子,就在暗中看著我!”
這個念頭如同瘟疫一樣蔓延,瞬間擊垮了所有未被波及官員的心理防線。
他們哪裏還有心思為同僚喊冤?
哪裏還敢提什麼“士林風骨”、“言路尊嚴”?
不過是人人自危,如驚弓之鳥,紛紛緊閉府門,連夜焚毀書信賬冊,厲聲告誡家人謹言慎行,銷毀這五年的所有痕跡。
整個長安,陷入了一種無言的恐懼中。
最愛“為民請命”的官員彷彿一日之間從長安消失,那些張口仁義道德,閉口道德仁義的話語都消散了不少。
沒有人想找死,就算自身打鐵硬的也不想去觸這個黴頭,皇帝給了選擇,你再不下,是不是腦子有病。
這場風波牽連至此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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