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的目光最後落在翰林侍讀學士李信身上。
他是長樂二年恩科進士,品性耿直,名聲不錯,最關鍵的是,他是山東人。
“李信。”
李信連忙出列:“臣在。”
“朕命你為主審,率十名翰林官員,就在這大殿之上。”秦棣抬手指了指殿中空地,“將今科所有殿試試卷,重新檢閱。”
“臣……遵旨。”李信深吸一口氣,連忙領命出列。
很快,一箱箱封存的試卷被抬入金鑾殿。
李信與臨時抽調的十名官員就在禦階之下,席地而坐,開始拆封驗看。
滿朝文武,就這樣陪著;沒人敢說累,沒人敢說餓。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外的日頭從東邊移到正中,又漸漸西斜。
殿內燭火早早燃起,火光搖曳,映著一張張疲憊又緊張的臉。
這一查,就查到了第二天黎明。
當李信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將一份厚厚的複核結論呈上時,並朗聲稟告維持原判:“經複核,所有試卷評判公允,確無舞弊不公之處,錄取名單建議維持原議。”
隨結論附上的,還有幾份被特意挑出來的北方考生試卷。
“陛下,臣等仔細比對,北方學子試卷……確實文理稍遜,用典生澀,不及南方同科舉子文采斐然、論述精當。”
這個結果在金鑾殿上響起之時,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輕響,以及某些人極力壓抑的、如釋重負的呼吸。
秦棣突然很想笑,原來人在極致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他不理解,台階都給到這份上了,讓北人出身的李信去查,就是給雙方一個轉圜的餘地。
這群人是要幹嘛,又是想幹什麼?
他們是在挑釁朕嗎?
他孃的,這是一場單純論證科舉舞弊的事情嗎?
大軍還在北伐,不說那些被北元佔領年份不長的北地,就說那燕雲十六州丟失幾百年,這才收回來幾年!
“好,很好。”
秦棣笑著點了點頭,聲音甚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諸卿辛苦了。”
他將結論輕輕放在禦案上,目光掃過下方明顯鬆了口氣的幾位主考和禮部官員,語氣堪稱和煦:“朕自然是信你們的,你們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朝廷棟樑。”
這話一出,不少文官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
看來陛下還是明事理,講道理的,逐鹿天下是這樣的人取得天下總比那什麼晉王,漢王啥啥啥來的好。
但淮西的文臣心中愈發不安,已經預感到風雨欲來,那些穩重的文臣們心裏也隱隱覺得不妙,陛下登基後雖未大興刑獄,但他也不是他自己天天自表的仁德之君啊。
如今這結論要是公佈出去,北方人怎麼能甘心,會生亂子的,李信這個蠢貨,正直也不是這樣正的。
有些南方的年輕官員正欲上前上訴陛下安撫北方,從長計議……
秦棣彷彿沒看到底下那些細微的動作和神色,仍然是溫和的道:“但,天下學子如此激憤,朕心甚憂。總得給他們,給天下人一個明白的交代。”
“顏驤。”
“臣在。”
顏驤無聲無息地從角落走到殿中,不少文官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叫出聲。
這人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顏驤表麵鎮定,內心早已害怕不已;這麼大的事,錦衣衛竟未能提前預警!眼下陛下點他,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他還有用,這也是他也是將功折罪的機會!
“此事,由你錦衣衛接手。給朕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查。試卷、考官、考生....朕給你三日,要一個清清楚楚、證據確鑿的結果。”
“臣,遵旨!”顏驤毫不遲疑,深深叩首。
“陛下!不可!!!”
幾乎是顏驤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名都察院的禦史已經激動地越眾而出,聲音尖利:
“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清貴之地!即便有疑,也當由三法司循正道審理,怎可動用錦衣衛?此例一開,國體何存,律法何存?”
“正是!”
另一名禦史立刻附和,“陛下!去歲鬆江之案,錦衣衛羅織罪名,酷刑逼供,牽連無辜,惡名昭彰!科舉關乎天下士子清譽與前程,絕不可交予此等酷烈之輩!”
“陛下任用錦衣衛,插手三司刑法,這錦衣衛乃是酷吏,任由他們羅織罪名,有違聖君仁德之道!請陛下收回成命,以正道明查!”
“請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
一時間,請求、勸諫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名官員甚至跪倒在地,言辭懇切。
秦棣安靜地聽著,似乎是認同幾名官員的話,疑問道:“哦,錦衣衛羅織罪名嗎?”
顏驤立刻上前看了一眼帶頭的言官和官員,很好,找到個眼熟的了,翰林侍講許砛。
他並沒有正麵回答錦衣衛有沒有羅織罪名:“啟稟陛下,錦衣衛行事,向來以證據為先。臣還未查探,尚且不知幾位大人,特別是許砛許大人是否與科舉舞弊有涉,但臣倒是查到許大人幾樁家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微變的許砛,語速不疾不徐:
“去歲九月二十,許大人妻弟張奎見民婦李氏貌美,遂設計毒害其夫陳大,強擄李氏為妾。李氏誓死不從,鳴冤縣衙,縣令按律查辦,但許大人聞訊,反以權壓人,迫使縣令改判,並偽造陳大“失足落水”屍格,壓服苦主,助張奎脫罪。民婦李氏含恨自縊,一樁人命奸案,竟以“無憑無據”草草了結。”
“去歲二月,許家看中京郊清河村百畝上好水田,此乃村民李老實為首的二十餘戶養家活命之根本。許大人之子先命人偽造債據,誣陷李老實之子欠下巨債,強索田產抵償。李老實一家不服,欲告官鳴冤。許砛便指使其管家許福,勾結當地潑皮,於深夜縱火焚燒李家院落。大火之中,李老實年邁父母不及逃脫,生生焚死!其妻為護幼子,亦受重傷,不日含恨而亡”
“長樂三年四月,.......”
顏驤每說一件事,許砛的臉色就白一分。說到最後,許砛已是麵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他張著嘴,喉嚨裡咯咯作響,想辯解,想喊冤,可那些時間、地點、人名、細節……具體到令人骨髓發寒!
錦衣衛怎麼會知道?
“陛、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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