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憤怒的聲音起初不算大，但是卻猶如滾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那一片區域瞬間“炸”了！
北方學子紛紛將目光聚焦於榜單上的籍貫資訊，視線急急掃過一個個籍貫。
江西、福建、南直隸、浙江……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淮河以北，偌大的北方數省，竟無一人登榜？！
“這……這怎麼可能？！”
“七十人！整整七十個名額！全是南方人！”
“科舉不公！！！”
一聲嘶吼猛地爆開，帶著被愚弄的憤怒。
“主考不公！偏袒南人！”
“朝中諸公多是南人，這科舉取士，是南人的科舉，還是天下的科舉？！”
“我等北人難道就不是大魏子民嗎？！”
“主考官皆是南籍，怎會有我北人的立足之地！”
質疑與控訴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是徹底的憤怒。
這大魏收復北方，就是這麼對他們北人的，朝中官員多是南方人，現在科舉入仕也全是南方人，那麼要他們北方人來幹什麼？
“偏袒！”
“舞弊！”
不知是誰，在極度的憤懣下，抓起包裡一方沉重的硯台，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刺眼的紅榜狠狠擲去！
“咻——啪！”
硯台劃破空氣，重重砸在榜單上，榜紙應聲撕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
“砸了它！”
“撕了這舞弊的榜！”
更多的雜物被憤怒的學子投擲過去，場麵瞬間失控。
還留在榜前維持秩序的幾名禮部差役嚇得臉色煞白，心臟狂跳，想要上前阻止，卻被洶湧的人潮和憤怒的目光逼得連連後退。
混亂中，有南方口音的學子看不下去，或是出於維護同鄉，或是本就是看不上北方人，忍不住出聲譏諷：
“自己才學不濟，考不上便來鬧事，真是有辱斯文！”
“你們北人本就文教不興，榜上為南人，有何奇怪？”
“自己沒本事，竟然還怪上主考！”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不知道哪邊推搡了哪邊，可是這一推,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怒火、地域的隔閡、不公的榜單……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推搡逐漸瞬間演變為拳腳相加，貢院門前，方纔還一片喜慶的海洋，轉眼成了混亂的鬥場。
青衫襴衫糾纏在一處，怒罵與痛呼交織，墨跡、塵土、撕碎的紙片漫天飛舞。
差役們嚇得臉色發白，報信的連忙去報信，一個個抱頭縮在牆角，他們這樣的小吏，根本不入流，神仙打架，千萬不要誤傷他們啊！
直到急促的哨音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大批五城兵馬司的衙役趕到，強行將打鬥的人群分開，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才被暫時鎮壓下去。
但是地上已是一片狼藉，數人鼻青臉腫，衣衫破碎，更有幾人頭破血流，被衙役架著，猶自怒目相視，罵聲不絕。
貢院門前的騷亂像一陣狂風，瞬間刮遍了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參與此次會試的北方學子聯名上書，直呈禮部衙門，狀告本次會試主考、翰林學士劉三省，副主考、東閣大學士鄧城、翰林侍講白信等人，在閱卷取士時“心懷偏袒，徇私舞弊，盡取南人，棄北人如敝履”。
更有十餘名北方學子，遊街吶喊，攔停官員轎輿，怒斥不公！
街頭巷尾，流言以驚人的速度滋生、發酵。
“聽說了嗎？南方那些大族，給主考官送了海量的銀子！”
“何止！說是主考們早與南方士林勾連，排擠北人，要把持朝堂呢！”
“北邊這些年不容易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想讀書出頭，結果……唉！”
“這哪是科舉？分明是南榜！”
輿論洶洶，矛頭直指本次科舉的公正性，更隱隱指向朝堂上明顯的南北派係。
數百名情緒激憤的北方學子，不知如何串聯，竟如潮水般湧至紫禁城宮門，沉默而肅穆地跪在巍峨的宮牆之下，守門的侍衛不由感覺風雨欲來。
收到臨時朝會的官員，看著這一幕幕，不由心驚膽戰，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這禮部放榜的時候沒發覺這件事情嗎，這是要幹嘛？
......
金鑾殿上，氣氛肅殺得如同冰封。
往日裏哪怕爭論也帶著斯文氣息的朝堂，此刻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分立兩側，許多人都低垂著頭，不敢去看禦座之上那位天子的臉色，尤其是武官，大氣不敢喘一聲。
秦棣麵沉如水，拿著幾份不同的奏報，看著錦衣衛的奏報宮門口的場景，不由極輕地笑了一聲。
但是這一笑，並沒有給朝中大臣如暖春風的感覺，尤其是武將，更是嚇得不行，他們雖然也是南人多，但是這和他們沒啥關係啊！
“好啊，真是好啊。”
秦棣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一場為國掄才的大典，錄取七十人。你們幾個就給朕搞出這麼一個局麵——淮河以北，數省之地，竟無一人上榜。”
他隨即將這幾份奏報丟在下首跪著的翰林學士劉三省，東閣大學士鄧城，翰林侍講白信，禮部尚書徐瓊，禮部侍郎熊延庭臉上。
“你們是覺得咱這大魏，隻有半壁江山嗎？”
這一句話丟下，朝上的大臣無不是心驚膽戰：“臣等萬死！”
徐瓊更是以頭觸地，聲音發顫，卻仍試圖辯解：“陛下明鑒！此次春闈與會試、殿試，所有流程皆嚴格遵循祖製，禮部上下、包括臣等，絕無任何人私下接觸考生，更絕無徇私舞弊之舉啊！臣願以性命擔保！”
劉三省、鄧城等人也連連叩首。
“陛下明鑒，臣等絕無徇私舞弊，臣等也願以性命擔保！”
就在這時，佇列中，幾位籍貫北方的官員站了出來。
當先一人是刑科給事中，聲音洪亮卻帶著壓抑的悲憤：“陛下！不能偏聽幾位大人的一麵之詞，七十名進士，竟無一人出自北方，此事實在駭人聽聞，亙古未有！若不徹查，恐寒了北地萬千士子之心，損了朝廷取士之公信！臣懇請陛下，複查此次科舉試卷，以安天下！”
“臣附議！”
“臣亦附議！”
十幾名監察禦史緊跟著出列，齊刷刷跪倒，異口同聲請求徹查。
秦棣看著殿下這一幕，眼神深邃。
“朕自是要複查！”
他的目光在請求徹查的北方官員和跪地請罪的南方主考之間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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