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夏季，寅時五刻還差一點時，天邊已經泛著魚肚白
北城門高大的城牆上，值夜的巡邏兵卒正強打著精神，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城外官道。
然後，他們的瞌睡瞬間嚇飛了。
隻見水泥官道上，一條沉默的“長龍”正緩緩逼近城門。驢車、馬車……一輛接一輛，望不到頭。
每輛車上都堆著高高的、用麻繩草草捆紮的竹筐，筐口隱約露出成捆的、泛著冷硬幽光的——刀？
今天進城務工的、賣菜的、趕早市的百姓，那時一個影兒都沒見著。
整條路上，隻有這不見首尾的車隊，以及隨車護衛的兵卒在清晨微光中，透著一股子無聲的壓迫感。
守門的校尉聽見呼喊，連忙跑過來一看，瞬間喉嚨有些發乾，：“下麵……是那個衛所的衛兵？所運何物？”
下方立刻傳來一個洪亮到有些震耳朵的聲音：“天策營！奉旨給工部送兵器！寅時五刻是不是到了？還不開門？！”
校尉和官兵們對視一眼，確認過眼神，得，是惹不起的人。
校尉不敢怠慢，連忙帶著人“嘎吱嘎吱”推開沉重的城門，門剛開一道縫，他就擠了出去，想看看具體情況。
這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隻見車輛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兵刃，這些銀色的兵器在漸亮的天光下，反射著流水般勻凈的寒光。
這質地、這成色……校尉也是見過世麵的，一眼就看出這絕不是尋常鐵器！
可……可是！這麼好的刀！你們就用這破竹筐一堆堆裝著？！
跟運大白菜似的？！
校尉嘴角抽搐，正要開口詢問——畢竟大批兵器入城，規矩上需要勘驗文書或調令。
一個帶笑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校尉可是要查勘憑證？”
校尉轉頭，隻見一個身著明亮黃色箭袖騎裝綉著鬥牛紋的少年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臉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手裏晃著一塊令牌。
“認識這個嗎？”少年把令牌往前遞了遞，上麵工部的小刻字清晰可見，還有玉融和鐵運司，這就是傳說中的三方博士那斜封官的特製令牌吧，漲知識了。
“要是不認識令牌……總認得我這身衣服，或者認得我這個人吧？”
校尉當然認得，就數他們北城門的校尉守卒最熟悉這個人。
孟棲梧見校尉神色，笑容更盛，語氣卻挺客氣：“實在對不住，本世子忙暈頭了，忘了提前去五城兵馬司請調令。要不這樣，我人押在這兒，校尉先放行？或者，我讓兄弟現在跑一趟去取？”
她說著，還無奈地攤了攤手，一副“我也是被逼無奈”的樣子。
校尉連忙抱拳：“世子言重了！有世子在，自然無礙！放行！快放行！”
他一邊指揮兵卒引導車隊入城，一邊不動聲色地對身邊一個親兵使了個眼色。那親兵會意，趁著天色未明，悄悄溜出隊伍，朝著五城兵馬司的方向疾步而去。
這麼大的事，他一個小小的城門校尉可扛不住，得趕緊讓上頭知道！
沒多會，工部能抗事，住京城的官員府邸，陸續被急促的拍門聲打破寧靜。
“大人！大人快醒醒！出大事了！兵器送來了！工部門口……快堆不下了！”
門房睡眼惺忪，一聽“工部”、“大事”，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去內院稟報。
被從熱被窩裏生生拽出來的工部官員們，腦子還是一片混沌，身體卻已經開始本能地手忙腳亂。
工部尚書姚遠滌姚，左腳剛塞進官靴，右腳還在床底下瞎劃拉找另一隻，嘴裏已經忍不住罵出了聲：“孟棲梧這混賬！今日又非大朝！這才什麼時辰？寅時末都未到！他就開始送兵器了？故意折騰人是吧！”
報信的小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白了：“大人！千真萬確！送兵器的車隊已經到工部門口了！咱們前院空地都快擺滿了！卑職們……卑職們哪敢讓他們直接往造作局送啊！隻能先堆在院裏！聽……聽領頭的軍爺說，兵器全都造好了，今天要一股腦全送來！”
“全送來？”姚遠滌腳下一絆，“胡鬧！工部衙門纔多大點地方？如何放得下數十萬兵刃？”
“卑職……卑職們也說了放不下，可那軍爺說，世子就是這麼吩咐的！他們隻管送到，不管其他！”
姚遠滌：“……”
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勉強把衝到喉嚨口的髒話咽回去，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備轎！不——備馬！快給本官備馬！！”
類似的混亂，在長安城好幾處官員宅邸同時上演。
右侍郎蕭遠蕭大人，正被夫人按著，苦著臉喝每日晨起必喝的養生葯粥。聽到訊息，一口粥全噴在了夫人精心綉製的桌圍上，嗆得驚天動地，眼淚都出來了。
郎中、員外郎們更是雞飛狗跳。
有人帽子戴反了，有人腰帶係成了死結，有人一隻腳穿著官靴另一隻腳還趿拉著睡鞋，就這麼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地衝出府門，爬上馬或鑽進轎子，朝著工部衙門一路狂奔。
卯時初刻，天色將明未明。工部衙門口，已經聚集了一群冠不整、麵帶菜色卻又心急如焚的官員。
彼此對視，皆是一臉菜色和茫然？
二十萬把精鋼的刀，完工了，實不相瞞，他們工部一大半都等著看笑話，還開了賭盤。
看著一筐筐大白菜，不對，刀，世道怎麼了？
精鋼的刀已經成大白菜了嗎？
而此時，北城門口。
孟棲梧正托著下巴，有點納悶地看著空蕩蕩的進城方向。
“奇怪……”她嘀咕，“怎麼一個進城的人都沒有？今天什麼日子？百姓都睡過頭了？我還想順便在城門口買點胡餅豆漿當早飯呢……”
她起了個大早，忙活到現在，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本以為城門一開，總會有賣早點的攤販或者進城辦事的百姓，順手就能解決早飯。
結果，等了半晌，除了自己這浩浩蕩蕩的車隊，鬼影子都沒見著一個。
難道今天是什麼她不知道的節日？
她這疑惑沒持續多久，就被匆匆趕來的一隊人馬打斷了。
為首之人身著武官服色，到了近前便拱手行禮，聲音洪亮：“末將五城兵馬司北城指揮使楊淩，見過孟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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