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策馬入了天策營，眼前的景象倒是微微讓他點了點頭。
隻見偌大的校場上，數百人分成幾個整齊的方陣，鴉雀無聲地矗立在四月的驕陽下。他們個個身著製式的魚鱗甲，揹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袱，手裏持著的……木棍？
烈日當空，汗水順著他們的額角、脖頸流下，浸濕了內襯，卻無一人動彈，更無一人交頭接耳。
方陣前方，站著四個人，四人同樣甲冑在身，挺立如鬆。
趙瑞、陸空明、還有一人應當是邢中從兵部調來的武官，那還有一個人是誰？
孟棲梧跟在秦棣身後，看著他大步流星，走馬觀花的巡視，偷偷覷著他的神色，小聲問：“陛下，您瞧著……還行嗎？”
秦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股久居上位、統禦千軍的威嚴卻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他有資格點評天下任何一支兵馬。
從草莽起兵，到逐鹿中原，南征北戰十數年，麾下鐵騎踏破無數山河，幾乎未嘗敗績。
這天下，沒有他指揮不了的戰役，沒有他攻不破的堅城，這份功績，足以讓他傲視古今。
“看著倒是像模像樣。”秦棣終於開口，卻聲音平淡：“不過，這跟宮裏的大漢將軍有何差別？”
他的語氣裏帶上一絲不以為然：“隻是站得齊整罷了。真正的精兵，是殺出來的，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股子煞氣，那種見了血就眼紅的虎狼勁兒，你這兒，花架子罷了！”
他抬手指了指校場上的新兵：“他們，甚至還不如亂世裡那些為了一口吃的、被迫充軍的流民。那些人雖骨瘦如柴，可眼裏有餓狼的光，給塊肉，就敢撲上去撕咬。”
孟棲梧聽了，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陛下說的是。可天下已經平定了。大戰會有，但會越來越少。往後要琢磨的，或許不全是亂世裡怎麼練出虎狼，更是……太平盛世，怎麼養出一支能戰、敢戰、戰之能勝的兵？”
“臣沒上過戰場，不敢說自己的法子一定對。虎狼之師，自然是在屍山血海裡才能練就。如今我大魏的百戰精銳，哪一個不是跟著陛下從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的？都是真正的悍卒。”
“可若是天下承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孟棲梧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那時的‘虎狼之師’，還能剩下幾分虎狼之性？或者說，靠衛所製度豢養的兵，到底是兵，還是隻是兼職的農民？”
她望向校場上那些汗流浹背卻依然挺立的身影：“當年諸侯混戰，異族肆虐，百姓活不下去，這才揭竿而起。那時參軍，是有血性，更是不得不為——不拚命，就得死。可天下太平久了，百姓有地種，有飯吃，誰還願意輕易拚命？心態，早就不是亂世那般了。”
秦棣不由陷入一絲思索，看向她，孟棲梧也直視秦棣，她到底是對皇權少了太多的敬畏之心，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能，說話不就要看著別人的眼睛說嗎？
孟棲梧繼續說著自己的見解：“臣雖生在亂世，但父母護得好，自幼長在相對安穩的浙江。待臣記事讀書時，陛下已平定江淮一帶。可以說，臣是一直在太平日子裏長大的。”
孟棲梧攤了攤手，一點沒有不好意思，表情坦然，“所以，臣膽子小得很，見不得斷肢殘骸，更不敢想像親臨戰陣是什麼光景。”
秦棣：“……”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你膽子小，還挺有理？”
“怎麼沒理？”孟棲梧理直氣壯，“我爹厲害，不代表我就厲害啊！再說了，我隻是武力不行，旁的又不差。我爹若在，也未必覺得我這樣不好。說不定……他也不希望我上戰場呢？我要是死了，英國公府不就絕後了？”
秦棣不想同意她的話，但是也無法反駁，孟錚滿不滿意這個兒子他不知道，但若孟錚真在……以他對那位義弟的瞭解，怕是真的捨不得讓這根獨苗上陣搏命，他隻是個悶葫蘆，但是疼兒子比誰都疼。
而他自己，也定不會讓孟棲梧上戰場，繼承他英國公府的榮光是一回事，但是讓孟棲梧去戰場又是另一回事，他自有辦法來延續榮光。
而且，這小子年紀也不小了，以後總會有兒子，到時候……
她兒子要不送到宮裏朕來教？不然就丟給定國公去教？反正不能再在英國公府養，不然又是一堆嬌氣的。
秦棣又瞥了一眼孟棲梧身上那件沾了煤灰，普通不能再普通的黑衣服，他忽然覺得有點礙眼和嫌棄。
他的眼睛不會是被孟棲梧平日臭屁的打扮荼毒了吧？
他竟然覺得孟棲梧還是穿她平時亮眼的衣服好看，隻是臭屁一些，又不往臉上塗脂抹粉，起碼沒有前齊遺風，帶書生氣就書生氣吧，起碼是乾淨的書生氣。
想想朕，再想想常達家那幾個，別說兒子，連女兒都天天往校場跑，一個比一個虎。孟錚這生孩子……沒他們行，生的獨苗還不愛武。
哪怕有個庶子也好啊，朕也好拿來給這小子鋪路。
怎麼就……偏偏是一根獨苗呢？
“所以，”秦棣將思緒拉回正題，目光深沉，“你是想說，衛所製度……不好？”
“沒有啊！”
孟棲梧立刻搖頭，反應很快，“兵荒馬亂、百廢待興之時，衛所製度簡直是陛下定國安邦的神來之筆！讓士兵有田可種，自給自足，大大減輕朝廷負擔，穩住了天下大局。”
她話鋒一轉：“但天下若長久無戰事，衛所兵半兵半農，訓練難免懈怠。臣以為，朝廷理應保持一定數量純粹的職業兵馬，專司操練、戍守、備戰。以防承平日久，武備鬆弛。北邊那些蒙古部落，歷來是打了走，走了又來，從未真正消停過。陛下麾下猛將如雲，自是不懼。”
孟棲梧想了想，加上了一句：“聽說太子殿下亦是勇武過人，英姿勃發。可第三代、第四代、第十代呢？代代都能如陛下、如太子殿下這般知兵善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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