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趙四還沒說話,旁邊一個顴骨高聳、眼神精明的漢子已冷笑出聲,“回去作甚?地都沒了,屋子也塌了,拿什麼活?聽說朝廷在北方倒是鼓勵開荒,去了就給地,雖說是生地,產出不高,好歹是個指望!”
立刻有人反駁:“王老四,你少在這扯淡!北方?那是人待的地方?蒙元的馬蹄子說不準哪天就又踏過來了!死了一輪又一輪,十室九空!去了是開荒還是當別人?再說了,就算沒兵禍,那是人家的地盤,咱們南邊人過去,被欺負了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就是!北邊那些官,能向著咱們?”
“我可不想去喝那能凍掉牙的西北風!”
眾人七嘴八舌吵起來。
南北隔閡,不止在朝堂,在士林,也深深烙印在這些最底層的百姓心裏。
另一夥人聚在稍遠處的斷牆下,人數稍多,約有四五十,氣息也截然不同。
為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他抱著胳膊,冷眼看著趙四那邊爭論,嘴角撇著不屑的弧度。
他本是山中獵戶,據說曾獨力搏殺過熊瞎子,力大無窮。
逃難路上憑著一身蠻力和狠勁,也聚集起一幫人,多是光棍或與家人失散的青壯,行事比趙四那幫拖家帶口的要蠻橫得多。
“呸,一群慫包。”大樹啐了一口,聲音粗嘎,“就會自己嚇自己。”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遠處孟棲梧那一行人身上,尤其是被簇擁在中間的少年,眼中露出明顯的疑惑和不屑:“領頭的竟是個奶娃娃?看著細皮嫩肉的,是哪家公子哥跑來看熱鬧?竟來咱們這地也不怕髒了他們這些貴人的腳?”
流民聚集之地,景象著實淒惶。
街道泥濘不堪,汙水橫流,空氣中混雜著黴味、汗味和若有若無的疾病氣息。殘破的窩棚倚著斷壁殘垣搭建,大多隻是用樹枝、破席勉強遮風。
人們衣衫襤褸,麵有菜色,眼神或麻木,或驚惶,或藏著窮途末路的凶光。孩童的啼哭虛弱無力,老人的咳嗽聲聲沉重,這樣的聲音其實不多,因為大多會隨著夜色徹底安靜下來。
這與孟棲梧日常所見的北城,東西市集等簡直是兩個世界。
北城青磚黛瓦,車馬粼粼,即便是尋常百姓,也多衣衫整潔,神色安然。那裏有她“泡泡奇巧閣”的熱鬧,有人們為了一本畫卡、一個盲盒而露出的鮮活笑容。
而這裏,隻有掙紮求存的沉重。
孟棲梧一路行來,麵色沉靜,心中卻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南方無地可種,北方有地卻十室九空,原來平日所見的長安民生不過是大魏的冰山一角,天下慢慢安定尚且如此,五年前,十年前那些諸侯爭霸的時期,又該是什麼樣子。
一行人來到坊市中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這裏似乎是往日張貼官府告示的地方,如今牆皮剝落,空空蕩蕩。
“就這兒吧。”孟棲梧示意。
立刻有鶴鳴山的夥計上前,手腳麻利地刷上漿糊,將一張墨跡新鮮的大幅告示穩穩貼了上去。另一人則敲響了一麵隨身帶來的銅鑼。
“鐺——鐺鐺!”
鑼聲清脆,穿透坊市壓抑的空氣,將更多躲藏或觀望的流民吸引了出來。
孟棲梧從夏元多手裏接過一個鐵皮喇叭,遞給旁邊的趙瑞。
“四弟,你嗓門大,你來念。”
趙瑞接過喇叭,清了清嗓子,開始按照告示大聲宣讀:
“天策營募兵告示——!”
聲若洪鐘,震得近處的人耳朵嗡嗡響。
“今奉聖諭,新設天策千戶所!為充實營伍,保境安民,特於南城永安坊中選拔青壯入營,受災百姓亦可報名。”
“凡年齡十六至三十,身無殘疾、惡疾,來歷清楚者,皆可應募!”
“經選拔入營者,即為天策營正式兵卒!月餉銀三兩!四季衣物、兵器甲冑,皆由營中供給!一日三餐,管飽管夠!”
“入營者,其家眷,天策營將予以在長安安置!”
“募兵主官:天策營掌印千戶,英國公世子孟棲梧!”
“有意者,即刻於告示下登記姓名、籍貫、年齡!三日後,辰時正刻,於京城北門新修官道旁空地,公開選拔!過時不候!”
趙瑞中氣十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連著唸了三遍。
三兩月餉!管吃管穿!還安置家眷!
受災百姓,不就是他們嗎?他們也可以報名?
每一句,都像重鎚,敲在周圍越聚越多的流民心坎上。
原本麻木的眼神裡,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懷疑、渴望交織的複雜光芒。
孟棲梧示意登記人員就位,兩張簡陋的木桌上鋪開了名冊和筆墨。
她沒有多做停留,對張戚等人點點頭:“去下一處。”
一行人如來時一般,迅速離去,隻留下那張墨跡未乾的告示,兩個登記人員,以及越聚越多、議論聲漸漸鼎沸的流民。
“三兩?!我沒聽錯吧?朝廷徵兵也沒這麼高的餉!”
“怎麼可能?騙人的吧?先把人誆去,到時候……”
“你傻啊!沒聽見是誰招兵嗎?孟棲梧!英國公世子!”
“孟棲梧?這名字有點耳熟……”
“修路!修那條神仙路的水泥官道!就是這位世子主持的!我好奇特意去打聽過,修路的時這世子自掏腰包包幾萬徭役的夥食,還有肉呢!”
“對!我也聽說過!這位世子,是個敗家子,呸呸呸,是個有錢人!而且做事好像挺講規矩……”
“管他講不講規矩,三兩銀子啊,而且還管家眷,是不是參軍了就不用返鄉了?”
“可是……當兵要打仗吧?會不會……”
“打仗?打就打唄,過得一天是一天!”
“說的是!要是真能安置家小……我婆娘和娃就有活路了!”
短暫的懷疑和猶豫後,對生存的迫切渴望迅速壓倒了其他。、人群開始湧動,爭先恐後地擠向那兩張登記桌。
“我!我叫李二狗!二十三!原籍……”
“劉石頭!二十七!鬆江府桃縣桃花村!”
“還有我!王大柱……”
登記人員忙而不亂,大聲維持著秩序:“排好隊!一個個來!報清楚姓名、籍貫、年紀!有手藝的也說出來!”
遠處,趙四那一夥人也在激烈爭論。
“趙四哥,咱們……去不去?”有人心動不已。
趙四盯著那喧鬧的登記處,又看了看身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鄉親們,一咬牙:“去!為什麼不去?是福是禍,總得試試!總比在這裏乾熬著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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