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春闈考試一晃而過，貢院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重新開啟時，走出的人有的意氣風發，有的麵色慘白，更有人是被抬出來的。
孟棲梧對科舉的關注沒這麼大，和她關係不大，也就是湊湊熱鬧。
現在更讓她關心的是她剛剛收到的兵部旨意，隨著旨意一起來的，還有兵部調來的副營官—張戚。
張戚約莫三十歲年紀，生得濃眉闊口，膚色黝黑，左頰靠近耳根處還有一道不甚明顯的舊疤，不說話時麵相看著確有幾分兇悍。
但他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沉穩，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苟，透著軍伍中打磨出來的幹練與章法。
“屬下見過將軍。”
這一拜，跟著張戚前來的二十餘名衛兵齊齊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見過將軍！”
這一嗓子，聲震瓦碎。
這一嗓子，聲震屋瓦。值房裏外，假裝路過或者偷瞄的鹽運司官吏們，全嚇得一哆嗦，孟棲梧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喊聲驚得手一抖。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如探照燈般掃視四周值房：“怎麼，手上的活兒都忙完了？有空在這裏看熱鬧？”
值房裏瞬間響起一片忙亂的動靜——翻賬簿聲、打算盤聲、咳嗽聲此起彼伏，官吏們一個個低頭猛乾，假裝自己從未偷看過。
隻有王仁沒有手忙腳亂，因為他忙想鹽運司後麵的安排。
劉家的鹽礦井內部眼看就要清理得差不多了，鹽運司和鶴鳴山的人已經介入，想來半月就能開始製鹽，有鹽井的鹽作為緩衝，也能減輕新鹽引的壓力，但是據他打聽來的訊息，那鹽礦的提煉法子就是世子琢磨出來的，整個章程也是世子定的。
可這世子怎麼又要掌兵了？
王仁的心情很複雜，怎麼說呢既開心又憂傷。
開心的是，孟棲梧這艘船開得越穩，他們長安鹽運司的人就越安全。要知道，自從按新章程強硬徵稅，再加上世子閉門不見那些想拜見的鹽商，一句按章程走。
他們也隻能強硬執行，要麼大家按照鹽運司的規矩等待新鹽引，要麼被擠兌得在長安鹽行無法生存。
這不知道明裡暗裏得罪了多少吃鹽利的官員，而他們整個長安鹽運司，現在已經被打上了“孟棲梧一黨”的標籤。
孟棲梧越受重用，他們自然大樹底下好乘涼。
可是……
鹽井得靠世子，聽說世子還要準備兵器的軍需，王仁嘆氣，現在還要去當千戶練兵？
王仁愁得直揪鬍子！
另一邊，孟棲梧一邊看著兵部的調令，一邊在心裏感慨陛下辦事的效率是真快啊。
“大家不用多禮，都起來吧”
她看向張戚身後那些站得筆直的衛兵，疑惑道：“張將軍，你後麵這些人是……”
張戚連忙道：“回世子，屬下此次奉命帶兩隊小旗前來，以助世子招募流民，訓練新營。這兩個小旗都是屬下特意挑選，實力精幹，請世子查閱。”
孟棲梧仔細看了看。
確實如張戚所說，他身後的二十餘人都是三十歲左右的年紀，雖然光看外表看不出能力如何，但一個個體格健壯，站姿挺拔，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兵卒。
這也是孟棲梧驚訝的地方，她還以為陛下最多就給她送來個副營官，沒想到還附贈兩個小旗。
是她狹隘了。
她決定下次進宮，得好好叩謝陛下的大方。
“好，”孟棲梧點點頭，“既然調令已至，明日開始就去南城招募。你們今日先回衛所，明日一早去國公府聽令。”
張戚聞言，卻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張凶臉竟露出幾分窘迫：“千戶……我們無處可去啊。”
“啊？”孟棲梧一愣，“怎麼會無處可去？”
“那個……”張戚更加尷尬了，聲音都低了幾分，“指揮使大人說，千戶要招募流民為兵，怕千戶人手不足，叫我們即刻前來幫助千戶，就不必再回衛所了。”
孟棲梧：“……”
孟棲梧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笑容：“無事，想來也是指揮使擔心本世子。軍營建好之前，你們就先住在英國公府吧。”
張戚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抱拳道：“屬下領命！”
.......
翌日，南城永安坊。
孟棲梧帶著三兄弟還有張戚和鶴鳴山的一幫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這片長安城裏最不像長安的地方，街麵上還瀰漫著一股隔夜的潮濕與難以言說的複雜氣味。
這裏是鬆江大災後湧入長安的流民被集中安置的主要坊之一，相鄰的永定坊、永平坊情況也大同小異。
朝廷雖儘力賑濟，但杯水車薪，加上近來官府開始有步驟地勸導、甚至強製部分流民返回原籍，整個坊市都籠罩在一種惶惶不安又麻木壓抑的氣氛中。
如果說北城是錦繡堆出來的富貴溫柔鄉，那南城永安坊就像是長安的貧民窟。
孟棲梧一行人出現在坊口時，立刻引起了騷動。
她今日未穿官服，隻著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騎裝，外罩一件青色半臂，頭髮用玉冠束起，愈發顯得麵如冠玉，身姿挺拔。
身旁跟著同樣便服的陸空明、趙瑞、夏元多，以及一臉肅穆卻難掩精悍之氣的張戚和穿著官服的小旗。再後麵，是十餘個從鶴鳴山調來的得力管事和夥計，手裏拿著漿糊、告示、名冊等物。
“官兵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原本聚在街角、屋簷下麻木呆坐或低聲交談的流民們，如同受驚的鳥雀，嘩啦一下四散開來，躲向更深的巷子或破敗的屋宇後，隻留下一地狼藉和無數雙從暗處偷偷窺探、充滿警惕與恐懼的眼睛。
他們以為，這又是來強行驅趕他們返鄉的官差。
坊市深處，一處相對避風的殘破祠堂前，幾夥人卻並未像其他人那樣驚慌逃散，隻是警惕地觀望著。
其中一夥約莫二三十人，以一個身材敦實、麵有風霜之色的中年漢子為首。他叫趙四，原是縣裏漕工出身，有些力氣，也略通些拳腳，在逃難路上漸漸成了這群同村的主心骨。
“趙四哥，看這架勢……怕是來者不善。要不……咱們還是聽官府的，回去吧？”一個瘦小的漢子瑟縮著提議，臉上滿是疲憊與對未知前路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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