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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艾諾難得地冇蹬被子,因為他冷。
“早上好。”
“瑾哥哥早。哎呦,莫辰哥哥也起這麼早…阿嚏!”
艾諾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了起來,本想張開嘴打個哈欠,最後成為了噴嚏。
極品恢複晶石發揮完了作用,又經過一夜的休息,伊萊已經能夠睜開眼睛了,三人看著他的眸子,感覺到那裡麵飽含著水。
——是堅冰融化以後,形成的水,他的神誌也一同化掉,溶進水中。
伊萊微微低著頭,不能聚焦的瞳孔向前平視,肢體異常放鬆地自然垂下,冇有一處關節刻意發力,五官都隻能被動地接受資訊,既不消化也不轉換,神色之間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就隻有平靜,無儘的平靜,彷彿再不會有什麼能激起他的迴應。
“伊萊前輩,你還好嗎?”
“可以聽見我說話嗎,我們是諾亞城的騎士。”
眾人嘗試與他交流,但失敗了,伊萊的精神不正常了。
瑾先喂伊萊重新服下一顆晶石,然後動用心法,仔仔細細地為他完整檢查了一遍。
“伊萊騎士的情況很奇怪,他呈現出的表現像是徹底崩壞掉了,但體內的機能並冇受到影響,連脈絡都是正常的,所以理論上隻可能是精神上的創傷所致了,雖然連那也很難解釋如此誇張的反差。”
“也就是說,伊萊前輩暫時冇有危險咯,隻是不能清醒過來?”
“是的,有晶石的延續,配上不間斷的治療,他的身體會越來越好。但精神上…基本是未知數,等同於不可推測。莫辰,你去請洛貝莉亞吧,伊萊騎士現在很需要她的治癒之術。我這就前往王城,著手調查有關那間研究室的一切。”
“好!”
洛貝莉亞,是精修水係的魔法師,年紀輕輕便受任成為精英魔法組的領導,她的履曆與莫辰頗為相近,巧的是,全王國最年輕的精英騎士首領和精英魔法師首領都在諾亞城,攜手守護著城市的安危,二人的美名佳話傳遍了世界。
“對了,瑾,寒冰劍士的事,要不要即刻上報?”
由於瑾要前去王城,莫辰就順勢問出這個問題。
堂堂精英騎士竟被如此明目張膽地迫害,一定不是佩恩自己所能的了,他所效力的上級是誰,或是哪種組織,甚至是哪個國家的呢?
其後麵所牽扯出的,是否會對伊萊繼續造成危險?
雖然大家定會全力保護他,但…暗處的不可抗力,是一眼望不見底的,不能純粹地因為信心和決心就隨意以伊萊騎士的安危再做賭注。
所以對這件事,莫辰征求瑾的意見,他考慮的向來周到,而且最詳儘地瞭解研究室的實際情況。
這一次,瑾沉思了好一段時間。他的思維反覆迴轉、跳躍,不斷對比兩種選擇的利弊。
“上報吧。”
斟酌之後,瑾做下了決定。
“不過,還是走正常的信函流程。”
瑾本就要前去王城,到了那兒會有更快的上報途徑,甚至有方法直接會見國王……他這樣做當然有自己的打算。
“瑾哥哥,早去早回哦……”
瑾出發以後,冇過多久,洛貝莉亞就被請到了騎士團,初見伊萊時,她表現得和一開始的騎士們一樣震驚。
“寒冰劍士?!”
接下來,洛貝莉亞用水之魔力為伊萊進行了精心的治療,同時聽莫辰講述了來龍去脈。她冇想到,隻是一個晚上,就發生瞭如此驚天之變。
“洛,他怎麼樣?”
“寒冰劍士的身體無需過多擔心,我會定期為他做整套療愈的。精神方麵的話…暫且等待其變吧。”
洛貝莉亞的結論和瑾彆無二致,囑托了他恢複晶石是每日必不可少的。
除此之外,她又交給莫辰一份清單,上麵詳細列明瞭需要內服的藥材與丹藥。
“我這就去采購!”
“莫辰…研究室的事情,怎麼冇有第一時間通知我啊?”
洛貝莉亞的治療術已經施展到了尾聲,再對伊萊的經外奇脈做幾遍清洗便可結束了。
這個時候,艾諾正在準備午宴,她保持著與伊萊對掌的姿勢,歪過頭衝著莫辰幽幽地說了這樣一句。
莫辰僵硬地轉回身子,支支吾吾地解釋了起來。
“啊……事態過於緊急了嘛,你看,我剛剛也說了,那所研究室是艾諾突然探查到的。我擔心延誤了時間的話,目標點又被轉移走了,畢竟是存在異端組織意外暴露棲息地的可能性的。”
莫辰所言確為事實,但還有一部分,他冇有老老實實“交代”。
如果那所未知研究室的真實情況是極度危險的話,恐怕即使叫上魔法師們同去,也免不了一同犧牲的結局,畢竟某些暗渦一旦踏入就冇那麼容易脫身了。
當時,如果不是瑾和艾諾拚命反對,莫辰本是想自己一個人去的。
這種隱瞞起來的小心思,哪裡能瞞得住洛貝莉亞呢。
少女本想出言責備幾句,看到莫辰遊離的眼神,和不自覺擺弄著的手指,那副做錯了事的樣子最終還是讓她冇太忍心說什麼。
這個傢夥,明明已經是騎士行列中標杆級的存在了,怎麼在某些方麵還是幼稚到讓人想笑啊。
洛貝莉亞忍住想要挑逗他的**,故作嚴肅地開口道。
“莫辰,騎士團和魔法組都是城市的守護者,在共有的權責之內,我不應該讓你們獨自冒險吧。而且…那次我們在落日城合力降服七階毒靈時,你可是特意答應過的哦。”
提到攜手除魔一事時,莫辰好似被觸及到了什麼羞恥的回憶,臉上突然蒙起了一絲紅暈,鞋子中的腳趾也不自覺地抓了起來。
這個模樣的他,哪怕剛纔有心想說什麼,現在也隻能唯唯諾諾地連連應下了。
“啊,是、是的……”
洛貝莉亞這才笑了起來。
“好了,記住,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要忘記我,千萬彆自己一個人承受。”
“嗯!”
說完這些話,治療術正好結束,洛貝莉亞收回靈力,伊萊的手臂緩緩地垂下,他的麵色更好了一點。
與此同時,小少年的喊聲也從廚房傳了過來。
“洛姐姐,莫辰哥哥,開飯咯——咦,莫辰哥哥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他冇事…辛苦你啦艾諾,做得這麼豐盛。好好,我會多吃點的。莫辰,還是吃完再去吧,不急,反正現在也有不少存貨。”
融洽的氣氛中,幾人共進了午餐,呆滯的伊萊由艾諾親自照顧,貼心地一口口餵食。
而後,莫辰外出采購丹藥,艾諾留家照看伊萊,洛貝莉亞回了一趟魔法組,帶來一堆極品恢複晶石。
“洛姐姐,這怎麼好意思呢?”
“放心啦,我們有的是備用!”
“洛姐姐你真好……”
瑾的身影穿梭在皇家書閣,從第一層到最頂層,於卷帙浩繁的材料庫中,精準地搜查著可用的資料。
在那所研究室裡明中暗處搜尋到的一切,都絕不會是僅僅是浮於表麵的,不管是明顯更重要的物品如晶石,騎士服,魔力泉和一眾機密資訊,還是那些平平無奇的建築和生活常見之物,連同研究室本身的存在也要考慮在內,彎彎繞繞,模糊不清,完美無瑕的真相註定還很遙遠。
瑾把整合到的已知資訊與神秘研究室的情況逐一對應。
他的思維擴散為無邊的領域,憑藉自己的閱曆與見識,摸索出各個可能性,細緻到要向下一點點紮根,考慮每一處細枝末節;廣泛到需跳出框架的限製,進行天馬行空的誇張聯想。
是假的。
不可能。
說不通。
……
研究室裡包含多個組合過的誘導性元素,有許多個可能的結果已無限接近於既定事實,最終還是被瑾一一識破,縝密地排除掉了。
得以排除的因素都隻有一個,那就是出現在地下三層的寒冰劍士,它使得事實與預想的結果產生了細微的差彆,從而導致全盤推翻。
所以,寒冰劍士是研究室的掌控者“送”出來的,是在各個方麵都無法避免的最終形態,很大可能也就是唯一目的,因為並無必要再設額外的障眼。
那麼,他們為何想讓寒冰劍士被諾亞城的騎士發現?所佈下的,又是什麼局?
一切依然歸於未知,不過好在確定了切入點。
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昏時分了,夕陽的畫卷浸著餘暉鋪展開來,感受到光線變化的少年抬起頭,望瞭望窗外。
瑾決定返回諾亞城,因為在何處都不會影響思考,過目不忘的本事也讓他牢記住了今天所查到的一切,有底氣隨地轉移。
瑾頂著星月返回了騎士團,得到了艾諾一通驚喜的擁抱。
莫辰也纔剛剛進門不久,帶回了大量的丹藥,此時正在草擬信函,請示王國寒冰劍士一事。
艾諾在騎士團那間空閒的休寢室裡,踮著腳賣力粉刷著牆壁。
等伊萊好了以後,這裡就是安置下來的家了,他把牆壁塗成了溫馨的淺藍色,美滋滋地心想前輩到時候一定會喜歡的。
大家都在為伊萊騎士的康複做著努力。
瑾來到書屋,麵朝窗子坐下,仍然不停下思考。過了一會兒,艾諾悄悄地走了進來,從後麵環抱住他的身子。
“瑾哥哥~”
艾諾習慣性地撒著嬌,不光摟著瑾的腰,還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蹭著,撥出熱騰騰的氣息。
“小艾諾,怎麼啦?”
瑾偏過頭,冇忍住摸了一把艾諾的棕毛。看著他亮晶晶的綠瞳,便猜到夥伴還有話想說。
“咱們的騎士團呀,從建立時就剛好是四間休寢室,到現在也還空出一間。你說,伊萊哥哥,是不是…嘿嘿……”
每個精英騎士團一般有五到六名成員,最少的也有四位,但諾亞城至今也暫時還隻有他們三個。
這個王國的新城,天塹之地,僅位於王城之下的諾亞城,由莫辰,瑾和艾諾守護得安然有序。
艾諾的意思很明顯了。
……
還記得第一次因公拜訪克佩斯城的那天晚上,艾諾向夥伴們講述了與寒冰劍士握手時的奇妙感覺。
“所以說他纔有那樣的外號嘛!”
莫辰給艾諾講述起了寒冰劍士的傳說,包括他在成為精英騎士之前,從來都是將除魔的功勞無償分給同僚一事。
“晉升考覈中,他的表現堪稱完美,誰知除魔功績竟然不足,這明顯是不可能的事,於是有皇家騎士徹查了此事,真相終於水落石出,國王重重責罰了他的幾位同僚,並直接破格提升他為精英騎士。”
“前輩怎麼會連晉升所必需的功勞都不留存呢,真的是他所願意的嗎?”艾諾纔剛剛成為精英騎士,思想上純粹的很。
那一刻,莫辰罕見地皺起了眉,瑾的神色也有些複雜。
饒是艾諾再怎麼單純,也大致明白了一些什麼。
那天以後,艾諾對寒冰劍士除了驚歎以外,還埋下了暗暗的敬佩。
……
“喔……你的稱呼什麼時候改成伊萊哥哥了?”
瑾倒是冇先回答這個問題,他換了個語調,麵向艾諾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寵笑。
“晚上…喂完飯的時候纔開始改口的,我、我覺得這樣叫順口嘛!怎麼啦,難道瑾哥哥吃醋了——”
艾諾一下子直起了身,在下定決心攤牌後,臉上又摻了分狡黠的意味,反問起了對方。
“冇有吃醋,就是覺得你叫得蠻順口的。那麼,等王國準許以後,就和你莫辰哥哥開始一起煉製騎士服吧?”
伊萊遭到赫恩的背叛,不可能再回克佩斯城了。
既然是在諾亞城被解救,王國一定會讓精神狀態有待恢複的他暫住在諾亞城,而後再順理成章地分配為諾亞城精英騎士。
“好耶!”
艾諾走後,瑾繼續陷入沉思之中。
這一結果,也是他們所能預料的吧。
然後呢?
第三天,莫辰及時上交了信函,等待王國的回覆,伊萊也安穩地居住了下來,被諾亞城的大家進行著最全麵的治療和最精心的照顧。
“今天有好多冰品喔。”
“這是給伊萊哥哥專門做的!我昨天就發現了,他更愛吃涼的食物!”
艾諾一邊炫耀著,一邊餵給伊萊一勺藍莓刨冰。
“我也愛吃…姆姆…好次~”
“莫辰,你把人家伊萊騎士的吃光了怎麼辦。”
“沒關係儘管吃,不夠了我再給大家做!”
洛貝莉亞大約每三天來為伊萊做一次全麵治療,她會得到騎士們熱情的款待。
瑾多次前往皇家書閣,繼續調查研究室的訊息。
他本不想直接借用皇家的力量,可此事事關重大,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確定結論。
期間也瑾與莫辰又同去了兩次研究室,那裡還是原來的樣子,冇有過一絲絲變化。
雖然為伊萊準備的休寢室已經裝修好了,但艾諾晚上仍然和他睡在一起,美名其曰是方便時刻觀察,夜裡卻總是睡得比誰都香。
他專注地負責伊萊的起居飯食潔身喂藥,無微不至。
莫辰亦去了幾回王城,其餘時間大都在能源室裡,常常和艾諾一起研究。
諾亞城騎士團的功績向來高居榜首,獲得來自王國的獎勵數不勝數,他們決定清空積攢的能源,為伊萊打造出最棒的騎士戰服。
伊萊的身體十分樂觀,體內甚至開始有了澎湃的靈力徐徐湧動;精神也在慢慢改善,他已經能夠用模糊的語氣詞迴應大家的語言,聽從眾人的指令做些簡單的動作,如抬手,張嘴,閉眼等。
但距離恢複正常的日子依然遙遠無期。
不過沒關係,大家願意等下去。
艾諾每天睡前還是會拉著他的手,瑾仍在不遺餘力地找查真相,莫辰還是時時掛念著騎士服成型的那一天。
哪怕他永遠醒不來。
這一天,艾諾臨時外出執行任務,瑾去了王城還未返回,隻能由笨手笨腳的莫辰給伊萊餵飯。
“伊萊,張開嘴,啊——”
莫辰蹲在床前,溫柔地把一整勺食物送進了對方的嘴巴。伊萊的腮幫像小倉鼠一樣鼓了起來,併發出了嗚嗚的聲音,明顯是被喂多了。
“哎呀,不好意思……”
莫辰意識到了這一點,手忙腳亂地想要處理,冇能注意到伊萊的瞳孔久違地波動了一下。
坐在柔軟的小床上,嘴巴被塞得滿滿的,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誰也不能聽出是什麼……這個場景,這種感覺,好熟悉。
被破壞的大腦,恍惚間閃過一連串片段的記憶,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場景,又或是,重現了某些畫麵。
小伊萊,吃飯咯?
今天也是我餵你哦,來,張開嘴巴——
乖哦,不聽話的話,是要受罰的~
虛虛實實的交錯中,他無意識地呢喃出了一個名字。
“li…”
“莉……”
“伊萊,你說什麼?”
來到諾亞城騎士團後,這還是伊萊第一次主動講話。莫辰愣了片刻,他意識到這將無比重要的資訊,趕快把耳朵貼近伊萊的嘴巴。
莉……莉……安?
重複幾遍後,莫辰終於聽清了那個名字,他趕忙又繼續問道。
“伊萊,那是誰?”
對莫辰的追問,伊萊隻是失神地搖了搖頭,他很快回覆到了不能互動的狀態,隻是口中始終還在不斷輕聲重複著那個名字。
莉、莉、安……
從入門騎士到精英騎士首領,莫辰的旅途浩蕩而精彩,他走南闖北,廣結善緣,在各個領域結識的友人不在少數,也和數不儘的平民有過交集。
對於這個名字,他冇有一點印象。
莫辰立刻將此事告知給了瑾。瑾在下一天前去皇家書閣時著重調查這個名字。
“……”
出乎意料的是,瑾什麼也冇有查到,她是個“不存在的人”。
但皇家書閣裡的資料庫是不可能遺留掉任何人的資訊的,所以並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排除掉伊萊記錯的情況,衍生出的定論被進一步收縮。
或許那不是她的本名,隻不過,是一個“代號”,讓伊萊一直以為那就是她的名字的“代號”,正如騎士們到民間出行時普遍要進行易容隱藏身份一樣。
同理,我們所遇見的研究室……會不會,也完全是展示給我們的“代號”?
它的真實情況,與呈現在外究竟有多大出入?
最直觀的,它真的隻有地下三層嗎?
全部為真,半真半假,截然相反……推論的角度再度擴散了一圈兒,蔓延出數不清條全新的絲線,其中的複雜讓大部分人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陷入混亂了,但瑾必須去直麵,他也有能力做到。
騎士團等來了上級的回覆。
國王對此十分重視,不光親筆慰問了眾人的英勇行動,還為寒冰劍士專門發放了大量極品恢複晶石,特準他暫居諾亞城直到恢複精神,大家終於能安安心心地待在一起了。
除此之外,王國即刻指派了皇家重臣,不日便能與三位騎士會和,一同前去研究室,動用皇室之力展開徹查。
研究室始終是原來的樣子,從來冇有過變化,真的像是一所廢棄之地,把寒冰劍士遺留在了那裡。
皇家前來的團隊在三位騎士的見證下詳儘記錄了裡麵的一切,瑾全程冇有任何多餘的表現,不會被誰覺得有所異常,連最親密的莫辰和艾諾也不例外。
實際上,他默默記住了來人……那幾位皇家的重臣。
“好耶,伊萊哥哥正式留在我們這裡啦!”
雖然早能知道一定會如此,但結果真正塵埃落定之時,艾諾還是剋製不住地開心,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拉著同伴的手高高舉過頭頂以示慶祝。
伊萊還是不能做出迴應,化而為水的眸子裡,反射過粼粼的波光。
騎士團的日子安穩地繼續。不僅是用餐,大傢什麼都帶著伊萊一起。
演武場上,他總是被安置到最佳的位置,在艾諾的歡呼聲中,目睹莫辰的一招一式。
於議事大廳集體辦公時,也從不缺少伊萊的身影,他呆呆地端坐在正位,傾聽著大家交流著公文的內容。
他們從來都把伊萊當做騎士。
“晚上我們帶著伊萊哥哥去花園轉轉吧,我負責給他易容!”
……
今天是騎士團的重大日子。
莫辰一早就待在能源室,專心致誌地守好最後一步,艾諾圍著他蹦蹦跳跳。瑾佈置著議事大廳,打理著眾人的騎士服。
全透明的能源艙內,懸掛著一件靚麗的戰袍,它呈現海洋的顏色,並且是陽光之下浮到最上麵的那一層,從裡到外泛著鎏光,宛如一副持續流動的畫卷。
肩膀,手肘,腰束,膝蓋的位置鑲著亮銀色的鎧甲,領口,袖口和褲腿上都有藍色的寶石作為點綴,璀璨凜冽又不破壞整體的美感,精緻至極。
護肩尾端垂下一條顏色更深的藍色披風,深邃、幽遠,無法望穿,給人以無限的遐想。
為伊萊準備的騎士服終於煉製成型了。
雙手接過它時,艾諾隻覺得幸福到有些不真實,曾經那幼稚的幻想,就要成為現實。
初來諾亞城時的艾諾,受限於較小的年齡和過快的晉升速度,他對正義的理解還十分模糊。
直到開始與兩位夥伴建立友誼,纔對此有了越來越深的感悟。
他跟著騎士團的大家一起省吃儉用,每月無償捐出八成俸祿,聽見商店鞋子打折時的快樂是那樣的發自內心;合作除魔,與夥伴們拚儘全力完成了任務後互相望著露出的喜悅之色;參與城市政建殫精竭慮,接連熬下無數個日夜,不辭辛苦地民間走訪,終於見證了富有成效的結果後所享受到的幸福與滿足……太多了,總之,正義再也不是遙不可及,束之高閣的冰冷道理了,他們一同為之親自賦予上正確的含義。
聽完寒冰劍士的故事,艾諾就下意識覺得,他與自己的兩位夥伴該屬於一類人。
“前輩有可能成為諾亞城的騎士嗎?”
那天,問完以後艾諾自己都笑了。
克佩斯城的騎士首領正是前輩的恩師,他有什麼理由和機會轉來呢?
但,還是好可惜呀…所有人的年齡明明那樣接近,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有相同的目標,心性和精神。
“我能成為寒冰劍士那樣的騎士嗎?”
現在,他就這樣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途徑,來到了諾亞城騎士團。
切身瞭解到其最新遭遇的艾諾更為之心痛,暗自發誓再也不要使詮釋正義之士被遺棄玷汙,也一定不能再有遺憾。
艾諾要等待伊萊哥哥清醒的那一天,邀請他加入這個團體,加進這個家庭,哪怕他永遠醒不過來,也會竭儘全力照顧、嗬護、守護到底。
我們四個就應該在一起。
……
嶄新的騎士服完美勾勒出少年的體型,一頭皎月般盈白的髮絲和冰藍的眼瞳與之進行絕妙的融合,此刻,這件戰服好像就是為了伊萊而生,那份不容褻瀆的神聖感唯有他一人能夠駕馭。
少年威風凜凜,意氣風發,完全就是一位真正的騎士。
艾諾率先拉住了他的左手,瑾接著握住他的右手,反應慢了半拍的莫辰隻好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伊萊騎士,請問你願意加入諾亞城精英騎士團,成為我們的一員嗎?”
作為騎士首領的莫辰清了清嗓子,正式詢問道。
當然,他們冇有期待伊萊的迴應,更不能替他擅自決定。
這個問題,要待他清醒以後,親口回覆。
一切都準備好了,就隻是差了一句答案。
四位身著騎士戰服的少年,在驕陽的照耀下格外閃亮,他們好像一直都是一個整體,從未經過離彆,也永遠都不會分開。
“……!!”
伊萊流露出此生未曾有過的神色。
自從被挖掘出了冰屬性的天賦,伊萊便十幾年如一日地開始修煉冰係劍術,因為他全然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寒冰、寒冰、一切都是寒冰,凍結了身體,凍結了情感,凍結了思緒。
漸漸地,他不再去想為什麼擁有一副遠低於常人體溫的身體,也不再去想為什麼感受不到溫暖,就隻是拚命地修煉提升劍術,奮勇地斬敵破陣。
不光積累了越來越多的成就,也漸漸演化成了一種本能,他適應了去拚命,去不顧一切地在絕境中追尋生的意義,所以,遭到師父出賣的伊萊在死掉心後,唯一留存下的就隻有騎士的概念,那是鐫刻在腦中,短時間內無法抹除的客觀習慣。
可後來,被奪走了身體,被肆意侮辱,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研究室,接受用途未知的實驗,生死不遂己願,就連最後一道防線也終被攻克,主動迎接了敵人的引誘,拋棄了所有的堅持……
殘破不堪的精神,千瘡百孔的心臟,愧對職位的作為,以及不知能否恢複如初的靈力。
我還能是騎士嗎?
一定不是了吧。
不,不光是那樣,就連這糟糕透頂、荒謬至極的人生也是時候走到儘頭了。
這便是茫然無措的內心在這段時間裡悄無聲息衍生出的決定。
將善良填進本能的伊萊,心知自己所牽扯到的有多麼複雜,可能會帶來多大的危險,他不忍心將全部的未知連累給拯救了自己性命的諾亞城騎士們,打算在合適的時機,悄悄離開諾亞城。
遺憾地退出騎士的行列,藏匿到悄無人煙的地方,再也不染任何塵埃,靜靜地死去。
所以,當騎士服加身,在莫辰開口之時,他的本能,他的意識,皆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轉,伊萊恢複了騎士的身份,真真切切、名正言順地,接到了諾亞城的邀請。
然後,伊萊什麼都記起來了。
這段時間,他的眼睛能夠正常接收光景,看得見照顧自己的眾人,聽得見大家的鼓勵,但凝滯的思維和凍結的心不允許他嘗試探究,隻能儲存在大腦之中。
現在,它們並行不悖地重現,每一次握手,每一次擁抱,每一個關懷的眼神,每一句伊萊騎士…伊萊感悟到了艾諾,瑾,莫辰的心聲,由大家給予的熱意猛烈地噴湧而出,它們是那樣的聖潔和純粹,溫柔又細膩,讓習慣了孤寂的少年從頭到腳、從**到靈魂都完成了蛻變。
不需要再習慣孤獨,不需要再冰凍內心,體驗到血液的流淌、心臟的跳動的他,可以被理解和接受,能夠感受到關心,允許被賜予愛,即使早早遺忘了那些導致他失活的機體無法適應,也可以從此開啟一個全新的起點。
這一刻,少年激動得熱淚盈眶。全身上下都冰冷異常的他,終於揮灑出熾熱的淚水。
他要答應下來。
他要與大家在一起。
他永遠也不要與夥伴分離。
“艾諾……”
聽著這聲飽含無限情感的呼喚,棕發小少年的全身都激烈顫抖了一下,險些脫離掉對方的手——那是不會成真的,因為伊萊已經主動把它握得更緊了。
“莫辰、瑾……”
“我願意。”
……
“好耶,今天的天氣,很棒!”
“小艾諾,下午和我一起去書館吧?”
“呃嗚,我今天先不去了吧……大家想吃什麼,我去準備!”
“啊……我想喝橙汁,冰鎮的。”
“冇問題,伊萊哥哥!”
“伊萊,晚上一起練劍吧!”
“好啊。”
騎士們開心地用完了晚餐,夜晚又一同出遊觀覽諾亞城的夜景,躺在草地上,自由地說笑、調侃著,直到天明。
單純按客觀實際的情況來看,伊萊仍然帶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靦腆,他還是不太善於言談和表達。
但不會有誰介意或是懷疑,大家彼此間早已完成了心靈的對話,翻越過萬水千山,經曆了時間的輪迴,結下永不會磨滅的烙印,見了麵流露出的發自內心的笑容便能說明一切。
伊萊在一步步融入這個全新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好。
伊萊用餐終於不再需要被餵了,習慣於自立的他回憶起被艾諾一口口餵飯的情景,不免有些羞恥。
“冇什麼的啊,伊萊哥哥。那要不然你現在喂回來,怎麼樣?”
他倒是無所謂,笑嘻嘻地開著玩笑。
“喔,好吧,那你張開嘴。”
伊萊歪著頭思考了一下,認真地挖了一勺刨冰,試探地送到艾諾的嘴邊。
“啊——”
“好吃好吃,被喂的感覺真是棒,嘿嘿~”
艾諾咂著嘴,由衷地感歎了一句。伊萊非但冇覺得好些,臉反而更紅了。
每日的傍晚,勤奮的莫辰都會在演武場練習劍法,那段時間的伊萊隻能看著,現在終於能上場與夥伴一同切磋了。
精神恢複了正常的他,身體也康複得越來越快,散去的靈力重新聚集,流通於經脈之間,提供不再斷絕的力量。
當莫辰揮起絕情,純正的光係天賦總是外展得淋漓儘致,燦爛的金光縈繞在劍尖之上,劍氣更是會在眨眼間構築起靚麗的金色光幕,照亮演武場的每一處角落,在騎士團的範圍之內都能感覺得到。
“好晃眼啊!”
艾諾給出過最直觀的感受。
這樣的特性是極其令人羨慕的,那是與自然屬性貼近的象征,天賦越純正,屬性特征就越明顯。
自從成為騎士,莫辰就一直是光係劍術的領先級代表,其光之天分,放到皇家騎士陣營中都屬於出類拔萃的佼佼者。
但伊萊所呈現的更是誇張。
聖劍與寒刃交接之時,任是再耀眼的金光也會被冰雪消染。
伊萊能把任何區域變為自己的主場,所在的領域,饒是炎炎夏日,也抵不住冰霜飛雪,他的冰之屬性甚至能強行扭轉天氣,扭轉乾坤,縱是日月星辰也不能夠與之爭競,大家也都理解了“寒冰劍士”這一稱號的最初來源。
而且,他的冰係能力並不能自如收放,在某些方麵全然無法憑藉自己的意誌來壓製,整個王國冇有一位騎士或魔法師類似於他。
因為體內的靈力屬於從零到有的修煉,原則上不存在違抗本體的可能,伊萊的冰係能力……就好像是與其相伴相生的。
這一情形就表現在伊萊遠低於常人的體溫上,和隨時可以凝聚在手的冰刃。
“變得更強,就能守護更多心中所想守護的。”
過去,伊萊似乎從來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何要變強,現在,他有了確定的目標。
騎士團的書屋是簡約的深紅色佈景,能夠有效地促人凝神與安定,瑾是此處的常客,這段時間,他也是在這裡為伊萊進行療愈。
瑾唯獨不擅長戰鬥,其餘則樣樣精通,對於精神恢複後的鞏固途徑,他亦涉獵過不少,甚至懂得一些相關的禁術…當然,學習它們的時候,還冇被王國封禁。
雖然伊萊已經冇事了,但做些什麼總歸能讓他更好受一些,起到的更像是一種撫慰的作用,唯一有一點不大好的是……需要的時間較為漫長,不過沒關係,瑾會與他全程暢談。
而且,艾諾和莫辰幾乎次次都湊過來,書屋一時間成為了四人的小聚點。
“小艾諾,我記得你平時好像是不太來書屋的啊。”為伊萊做著治療中的瑾也不忘扭頭調戲艾諾。
“我……哼!”
被戳穿的艾諾氣憤地把臉扭向一邊,搭在瑾哥哥肩膀上的手卻很誠實地不願意縮回。
他悠然地講述著諾亞城的曆史,騎士團的發展,以及三人之間的趣事,不時夾雜著與夥伴們的互動與玩鬨……伊萊聽得津津有味。
坐踞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擁有四通八達的地緣優勢,作為王國的新域又被投入海量的財資與人口,待挖掘的潛力不可估量,諾亞城是名副其實的王城之下第一大城。
它當然…要配上豪華的精英騎士陣容。
莫辰是世界難遇的天才,頗有當年劍神的風範,我與相國一脈相連,艾諾的特性無與倫比,寒冰劍士伊萊展現出的冰屬性天賦更是無可估量。
一到兩年後,又能順理成章地打造一套原班底的皇家騎士陣容。哪怕足夠謹慎地評價,也確定能讓拉塞爾王國麵向世界都再度完成質的飛躍。
……
所以,那是真的嗎?
寒冰劍士伊萊的精神狀態已經恢複了正常,騎士團如期將此上報,等待覆函的時間比料想中的要稍久一些,不過終是冇有缺位。
回覆仍是國王的親筆,他承諾嘉獎眾人,應準下讓伊萊轉職為諾亞城騎士的請求,並主動提及研究室一事,透露了專組的具體進展,保證要給寒冰劍士一個交代。
第二天,國王將之昭告於天下,沸騰的人們激動於失蹤的寒冰劍士安全地迴歸王國,樂此不疲地談論著傳奇般的諾亞城騎士團又新添了一位成員,眾人所見的,是伊萊在這一天正式成為了諾亞城的騎士,而對莫辰,瑾和艾諾來說,他早在穿上騎士服的那一刻,就順利加入了騎士團的家庭。
而後,王國對與伊萊失蹤一事有最大關聯的佩恩展開了全麵審查,同時為克佩斯城進行了全新的安排,由安迪暫代騎士團首領。
受限於多種原因,後麵的一係列連帶行動冇辦法同伊萊的事件一樣公佈於衆,但在騎士陣營中一定是隱瞞不住的,迅速流傳了開來。
“是安迪……還好。”
克佩斯城騎士團發生瞭如此大的變故,從入門騎士開始到精英騎士都追隨師父安居在此的伊萊,即使曾經再怎麼被封鎖住感情,也很難不為之牽掛。
直到得知這一訊息,伊萊纔算鬆了口氣,雖然與安迪共事的日子不算久,但在認知之中,以他的能力和人品接管首領的位置不是問題,由他領導騎士團保護城市,伊萊可以放心了。
諾亞城不間斷地收到來自各處的祝賀信,不僅有每一位進階騎士的首領和精英騎士的成員,還有大部分的魔法師與不少的皇家成員,大家紛紛向諾亞城騎士團和伊萊祝賀、道喜。
這段時間,他們集中待在議事大廳,一一回覆來信。
今天,在疊成小山堆的信件裡,伊萊碰巧就抽出了其中的一封。
它夾雜在精緻的信封中,平平無奇,隻有薄薄的一頁,連標題都冇有,邊緣還有殘缺和破損,根本就不能算是信件,完全就是一張紙。
三人靠近過來,他們都預料到了什麼。伊萊猶豫了一下,還是用顫抖的手開啟了它。
玄隱
上麵隻有兩個字,既冇署名,也冇落款,不知是通過何種方式送來的。
然後,原克佩斯城騎士首領佩恩畏罪自儘的訊息便傳到了諾亞城。
麵對殘酷現實的那一天,伊萊不願揹負抗命之名,更主要的是自己的劍法和大半的騎士生涯,都由師父所傳授、引領,所以他毅然選擇捨生取義,用性命還過恩情後,就已與師父斷絕了一切情義。
現在,告彆過去,準備全方位迎接新生的他,本以為不會再為往事起得波瀾,在這一刻,心情突然又複雜極了。
“師父……”
他把那張信紙團進手心,攥得很緊。
而且,終究又有太多的疑惑冇有解開。伊萊到現在也不能明白,到底是何種誘惑或者脅迫,能讓同度數個春秋的師父出賣掉自己。
“伊萊哥哥……”
艾諾前傾身子,輕聲安慰著他,莫辰鼓勵般握住了他的手,瑾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冇事了。”
“謝謝大家。”
幾輪深呼吸後,伊萊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果然還是不太擅長流淚。瑾檢查了那張信紙,與伊萊確認下了是佩恩的筆跡。
將死之時的佩恩冇什麼理由編造謊言,他所表述的很大可能是事實。
很明顯,佩恩正是授玄隱之意,對伊萊施加了那項命令。
現在,或許也是受玄隱之壓,被迫自儘。
這個結果是瑾早在漫長的思考中切實認證過的了,因為能做到那些的,其勢力或所依附的勢力註定非同一般,結果早被收縮為僅剩的幾種有限可能。
玄隱是拉塞爾大陸近兩年新興的暗影組織,除了秘不可宣的ansha,雇傭,倒賣,監測,連明麵上的領域也有涉獵,比如商界、能源交易等等。
這組織行事向來極端狠戾,淩駕法規之上,但追捕通緝逃犯,阻擊邊境入侵,打擊異端勢力等正義之事卻樣樣不落,亦正亦邪,既黑又白。
定為積蓄已久,玄隱崛起速度異常之誇張,還未等王國做出迴應,已然膨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僅滲透進各階級的騎士團、魔法組,連皇家重臣也有不少的沾染。
也正因屬於暗影組織,它的體量難以估量,連帶之深亦難以根除。
問題是,玄隱如此大費周折,隻是想將寒冰劍士送往諾亞城嗎?如果冇有後續了的話,那伊萊受辱的經曆又該作何解釋呢?
所以一定不隻有表麵呈現出的這些,瑾當即就能確定下來。
為了揭開真相,伊萊坦誠地麵對了在研究室裡所受的一切屈辱。
雖然有些故事實在難以啟齒,但因為他相信大家,所以一五一十、毫無保留地陳述了所有。
“撓癢?”
“是的,幾乎每一回,都少不了。”
她們所實施的行為很是奇怪。
單純對於撓癢本身,大多數人都會認定為是偏向於打鬨性質的遊戲,但研究室的情況遠遠不是那樣簡單,它將此正規化到了無法想象的程度,對伊萊來說,配合上各種聞所未聞的專業道具,絕不會是弱於酷刑的存在。
發揮到極致的它,將歸類於什麼呢?
難以忍受的實際感受和表現出的大笑,會被綜合考量還是擇一定義,究竟是極致的痛苦還是極致的“快樂”?
它遵循的是什麼,精神的崩壞、受著刺激的活躍神經或是機體的本能反應,不同的路線,又會得來何種結果?
“自打醒時,我就在那間辦公室一樣的密室裡了,幾乎冇有離開過。僅有的幾次,也都是她有意為之……對不起。每一間的結構都比較相似,至少在外麵看是那樣的,還總是有很多機器轟鳴個不停。”
伊萊的記憶遭到過嚴重的破壞,但那些幾乎每天都重複著的刻骨銘心的遭遇,於內於外終究是處處留下了印象,他在努力將之撿拾,拚湊。
“那個少女叫做莉莉安,我冇有記錯。她修煉的是精神魔法,精通於控製心神,左右思維,年齡與我相近,她的外貌出眾,有過腰的銀髮,瞳孔是純粹的青色,主動盯著那雙眼睛,總會莫名地陷入迷失,我以前從不認識她,也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看來當時的猜測就是正確的。根據瑾的要求,伊萊詳儘地描述了她的外貌,瑾將藉此定位,全力尋查。
“我的右手腕一直固定著一個黑色的環體。外表…很樸素,冇有任何修飾,總會閃爍起紅光,我觀察過,紅光的頻率並無規律。那東西的存在,讓我的整個靈魂都不得安生,像被各種不同的烈火灼燒,焚儘一切後就隻能感受到孤寂,以及各種我從冇體驗過,難以用言語描述出的感覺,已經記不得多少次快要被它弄得瘋掉。我確定那不是束靈環,它不會隨著我嘗試驅動靈力而發生作用。”
以莫辰和瑾對法器類的見識,都從冇聽過有除束靈環以外能限製騎士靈力的道具。
這種東西從哪裡誕生,本質上是什麼物質,因何為伊萊配用,已經對他產生了哪些影響?
如果在既定的認知範疇內尋不見痕跡,就必須著眼到禁忌的領域了。
那是作為絕對禁區的存在,在王國,對所有人,尤其是騎士來說,膽敢涉入即是思想上的越界和大不敬的作為。
但瑾不會受到影響,禁地的概念說到底是人為設定的,假如它本身就不適當,不正確,那麼,自己有權糾正它,改變它,或是消滅它。
“研究室裡,我會偶爾遇見一位戴麵具的少女,她從來冇有與我對過話,隻是在我半昏睡期間取走一些東西。我不知道那人是否為研究室的首領,但她的地位在莉莉安之上,莉莉安對她很恭敬……也會表現出畏懼,不是裝出來的。”
果然,研究室的掌控者將身份隱藏得很好。從伊萊闡述的資訊中,瑾得到了很多很多有用的資訊,進一步將真相推往決定性的路徑。
寒冰劍士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就算現在的結果,是他們已經達成了的最終目的,那麼也不會是第一選擇,必然還有過其他目標。
為什麼會臨時改變,是因為中途察覺了不合適,還是因為發現根本做不到,然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起初的第一選擇又是什麼?
皇家封存禁術之處,在迷霧更深的地方。這裡隻是單純起到記載的作用,安全起見一概冇有更多的說明,而且絕大部分禁術本就失傳已久了。
因為禁術本身的緣故,此地依然瀰漫著壓抑和痛苦的氣息。
從小到大,瑾聽說、接觸、見識過很多。
它們的誕生便伴隨著罪惡,是違背天理與人性的存在,有些或能使人飲鴆止渴的苟延殘喘,最終也註定迎來最慘烈的反噬。
在這地獄般的空間裡,瑾沉著得不像樣子,他隻是想來尋找自己所需要的。
越接近真相的地方就越為殘酷,瑾肩負著太多的責任,他必須得到答案。
“瑾前往了皇家禁術封存區……沒關係的,那裡早就做完處理了,他不會收集到任何有意義的資訊。”
“你說,他在當天又去了以撒監獄?”
“這是為什麼呢……”
以撒監獄作為拉塞爾王國最森嚴的監禁之地,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
瑾踏在陰森幽暗的玄地路徑上,周邊嚴密的壁壘將死亡的氛圍連同他一起囊括進內。
少年一步步進入監獄的深處,重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六年前,年紀小小的瑾,不惜一切地反對那份漏洞百出的方案,終抵不過南征大將軍的一意孤行,使得出征的數萬護衛大軍遭到史無前例的慘敗,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對王國產生的影響至今仍都存在。
再經回憶,瑾發覺了這起事件從一開始就有實質上的疑點。
近來,瑾在書閣的資料中確定了南征大將軍的履曆並無問題,好歹是從底層摸打成了後來的將軍,結合他曾有的傲人功績,怎麼會定製出那項荒謬至極的計劃?
再者來想,瑾記得真真切切,父親動用了有生力量,卻也未能見得國王一麵,即便當時南征大將軍擁有絕對的兵權,可堂堂相國哪裡會被堵絕一切途徑?
瑾站在最深層的一間監牢之外,靜靜地注視著裡麵。
六年未見,南征大將軍蒼老了很多很多,他低著頭,雙眼空洞地直視著前方,對外麵站著的人毫無反應,不知保持這個模樣有多久了。
瑾知道自己冇辦法與他交流了,他早就失去了接收和傳遞資訊的能力。
那起慘案失蹤了上百人,後來陸陸續續找回了不少,但還有一部分人至今杳無音訊。
也就是說,南征大將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可以安心地在這裡度過餘生。
或者,瑾眼前的人不過是他的替身而已,真正的南征大將軍早已隱姓埋名,再也尋不得聲跡。
瑾想起了燼夜失蹤的弟弟燼染。
他自小體弱多病,雙腿又天生無力,隻能坐在輪椅上。
燼夜與諾亞城的騎士一向交情極好,早就把弟弟介紹給他們認識過。
小染禮貌,謙遜,善良又溫柔,大家都很喜歡他。
小染失蹤後,諾亞城的騎士們傾儘所能提供幫助。
艾諾動用自己絕世的探查之力,踏過國土的每一塊區域,結果竟是一無所獲。
按理說,以艾諾的能力,哪怕小染已不幸辭世,都能捕捉到有關他的痕跡……
當時瑾便感到疑惑,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
“瑾哥哥回來啦!今天我們一起做了小甜餅哦,我給你留了一些,嘗一嘗吧!”
瑾向來不怎麼吃這類小甜食,更彆說現在還是晚上。艾諾雖然冇抱希望,但還是給瑾哥哥特意留了一些。
他的預期,是瑾哥哥像以前那樣能吃一個“給給麵子”就好了。
所以當瑾今天吃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時……艾諾不禁擦了擦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艾諾。”
“……啊……?”
“這小甜餅,真好吃。”
……
斯諾城以北的地帶是王國新開發的區域,經過決議保留下了它的原始景觀。
過去,此地因四季不斷的飛雪而難以居住,如今在能供予足夠熱量的情況下,又恰好因此而成為一種特色。
由常年不化的積雪堆成的山脈環繞圍城,這裡麵積廣闊,有天然形成的深藍色冰川坐落在中央,如同一麵巨大的天鏡,美麗而蕭瑟,給人以冷峻,聖潔之感。
“好美……”
光滑的天鏡倒映出艾諾被放大的臉,他把身體伏在冰層上,深深地吸著氣,儘情感受著自然的氣息。
鏡麵的邊角,還反射著三位少年的麵孔,他們都在寵溺地望著艾諾。
臨近冰川的城區暫且冇有正式遷入人口,持久的低溫使其周邊很大範圍內都冇有動植物的生存,連綿不斷的飛雪更是為之添附了一抹空曠,四人待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
作為開發新區,它在多個方麵都還需要重複的檢驗,這一任務重要又繁雜,不僅要排查魔物的蹤跡,還要親曆親為地參與評估,走訪,交接下級等一係列活動。
諾亞城騎士團奉命前去,他們的能力毋庸置疑,又有充足豐富的經驗,定能堪此重任。
“如果我是魔物的話,一定會潛伏在這裡,要重點標記一下。”
“如果你是魔物的話,早就嫌冷跑掉了。”
“纔不會呢,我不怕冷!跟伊萊哥哥睡覺的時候,凍到感冒都冇有逃避!”
“那是因為你喜歡你伊萊哥哥。”
“嘻嘻,這倒是冇錯~”
“哎呀,你們在說什麼……”
騎士們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塊規劃的地域,清查所有可能存在的異空間,全方位模擬魔物入侵的情形,抵禦潛藏的危險,認真傾聽、記錄新住居民的感受和意見,評測各方麵下步發展的可能性,與這裡的入門騎士和進階騎士們完成了相會,還做了一次簡單的演講。
“這兒就是斯諾城精英騎士團的本營嗎?蠻不錯的,不知道精英騎士的人選擬定得怎麼樣了。是轉任呢,還是晉升呢?”
斯諾城的配置已經基本完型,最後剩下的是精英階層的騎士和魔法師,不過它也早就提上日程,即將塵埃落定了。
“是晉升製的,我也將參與對候選者的定奪。”
“不愧是莫辰哥哥!”
身為精英騎士的莫辰總是習慣性地被當成皇家騎士看待,但這是很難避免的,因為年僅十八的他光是武力就已抵達近衛騎士的水平,考量到綜合能力,潛力等屬性則更是沅江九肋。
下一年,他即將再次破格晉升,成為最年輕的皇家騎士,創造震古爍今的曆史,這一傳言在王國不脛而走。
漫長,複雜,艱難的任務,預期本要長達一個月甚至更久,在眾人的努力下,僅僅幾天就完成了。
其實對於諾亞城的大家來說,這種事已屢見不鮮了,因為瑾的計劃總是那樣的周密細緻完美無瑕,騎士們彼此間的配合總是那樣天衣無縫。
“呼呼,好耶!”
“大家都辛苦了,那我們回諾亞城?”
“誒誒,好不容易來一次斯諾城,要不然……”
“怎樣?”
瑾歪起腦袋,對艾諾露出了一副玩味的表情,瞬間就讓想找一個“正經”理由的他說出了實話。
“嗚哇,我們玩一玩再回去嘛!你看,精英騎士團本營現在暫時空著,我們晚上正好可以住在這兒…”
“哦?可是,我們並冇有製定什麼旅行計劃呀。”耿直的莫辰撓了撓頭。
“沒關係,不是有瑾哥哥嘛,他肯定能安排好!”
“嗬,小艾諾,還真是善於策劃呢……”
“瑾哥哥~”艾諾抓住了瑾的胳膊,眼看又要開始撒嬌。
“又來這套……——我又冇說不答應。”
諾亞城的騎士們在執行跨城市除魔、追捕通緝人員等相關任務時,是絕不會因公旅行的,但這一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對於待開發的新城區,哪怕單純留在這裡不額外做事,也都屬於在本職工作之內,到處旅遊實際上就等同於再多加深幾遍巡視,若是臨時有了新的發現,也不會影響或耽擱行動。
他們白天在艾諾的招呼中出門,品嚐美食,遊曆街巷,參觀遺址,感受文化,晚上再回到本營休息。
“很合適練習一會兒……”莫辰望著建築高空伸出來的一條單杠,嘴裡出神地念著。
“莫辰哥哥!”看他這幅樣子,艾諾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趕緊抓住了他的一條手臂。“不許去!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就彆想著練功了嘛!”
“哎呦,閒著也是閒著!”
“纔不閒,我要你陪我一起賞景,你陪不陪嘛~”
“陪、陪……”莫辰這下冇法拒絕了。
艾諾就這樣一隻手抱著莫辰哥哥的手臂,腦中不停盤算接下來該去哪裡,該怎麼做,才能讓他不“閒”下去。
可是等回去以後,艾諾就再也勸不住了,因為玩鬨了一整天的他自己是最先冇了力氣的,隻能氣鼓鼓地看著莫辰哥哥和伊萊哥哥在演武場上練劍。
不知是又恢複了一些靈力,還是藉助了環境的加成,伊萊比來時還要強一點。
哪怕斯諾城騎士團的書室還冇有裝建好,瑾還是喜歡坐在那裡。聽著外麵夥伴們的喧鬨,他的思考並不中斷。
相比其它城市,伊萊在斯諾城中明顯更有興致,或許是他的屬性與這裡的天氣十分契合的緣故。
這一天,他在一座雪製雕像前站住了腳,欣賞之餘不禁感歎了一句。
“真是個時代悠久的建築,冇想到在斯諾城裡。”
“咦,伊萊哥哥很瞭解嗎?”艾諾抬起頭,不解地跟著他一起打量。
“是啊,我可以給你講一講……”
“哇,好神奇呢!”艾諾變得興奮起來,他或許根本就冇有聽懂,是開心在伊萊哥哥今天主動說了這麼多的話。
“是啊,我還蠻喜歡這個城市的。”伊萊舉目眺望,將一片純白無瑕的雪景收進眼底。寒冷的世界總是什麼都冇有,唯獨能容得下雪花和靈魂。
“啊……比諾亞城還喜歡嗎?”聽他這麼一說,艾諾本能地問了出來,他也冇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有點驚慌。
“當然不會,無論是哪個地方,跟諾亞城相比,隻能排到第二呢。”伊萊一怔,隨後鄭重地給出了答案。
“因為,有你們在呀。”
不光是艾諾,連瑾和莫辰都愣住了。
他們之間的感情天地可鑒,但礙於一貫以來的靦腆,伊萊總是羞於表達,因此還冇少被艾諾開玩笑。
這一刻,麵對大家,不知是什麼力量致使他流利地闡述了自己的心聲,儘管隻有短短兩句,卻包含了一切。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無論怎樣,都不要分開!”
“是的。”
在附和大家的感慨時,瑾的語氣和神情都冇有任何的異常。
“這下該回諾亞城了吧?”
“讚同讚同,我都想家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