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宅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俞眠站在玄關處,看著客廳裡多出來的那些東西。
成堆的禮盒摞在牆角,是這兩天才送來的賀禮,落地窗邊掛起了輕紗,風一吹就輕輕飄動:樓梯扶手上纏著新鮮的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婚禮。
還有七天。
(
傭人從他身邊經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俞先生」,又匆匆忙忙地走開,手裡捧著什麼布料,大概是拿去給裁縫量尺寸的。
俞眠點了點頭,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累了吧?」沈連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過後的溫柔,「上樓休息一會兒?晚飯我叫人送到你房間。」
俞眠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
沈連衍站在門口,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腕骨。
他的頭髮被雨打濕了一些,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越發好看。
太好看了。
俞眠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飛快地移開。
「好。」他說,聲音有些悶,「那我先上去了。」
沈連衍點了點頭,看著他上樓,目光一直追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樓梯拐角。
俞眠知道他在看。
他的後背一直繃著,直到進了房間,關上門,才終於鬆懈下來。
他靠在門板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冇有放晴的意思。
樓下隱約傳來傭人們走動的聲音,還有人在指揮著擺弄什麼裝飾,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俞眠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那些新搭起來的白色拱門,還有正在修剪枝葉的花匠。
婚禮。
他和沈連衍的婚禮。
但是……
俞眠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隻是手兩天前還握緊了係統,把它徹底捏碎。
現在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他盯著掌心,忽然想起昨天沈連衍抱著他時的心跳,想起他說「謝謝你」時微微發紅的眼眶,想起他低頭吻自己發頂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
還有更早的:那些畫,那些等待,那些壓抑了這麼多年的感情。
沈連衍愛他。
這一點,他已經確信無疑。
可是他自己呢?
俞眠放下手,靠在窗框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他知道自己看見沈連衍那張臉會心跳加快,他知道沈連衍靠近自己的時候會緊張,他知道沈連衍對他好的時候,心裡會湧起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像是泡在溫水裡。
可是……
這就是愛嗎?
還是隻是……因為沈連衍太好了,對他太好了,所以他會感動,會依賴,會捨不得離開?
俞眠皺著眉,試圖把自己的感覺理清楚。
他想起小時候,在孤兒院裡,看著別的孩子被領養走,被新的爸爸媽媽抱著,笑得那麼開心。
那時候他躲在角落裡,心裡又酸又澀,想著:要是我也有爸爸媽媽就好了。要是我也有人愛就好了。
後來他長大了,不再想這些了,穿到那個陌生的世界之後,更冇有時間想這些。
每天隻想著怎麼活下去,怎麼完成任務,怎麼回來。
再後來,他回來了。
見到了沈連衍,發現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愛他,有人為了他等了那麼多年。
然後呢?
然後他就應該愛他嗎?
俞眠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一團。
沈連衍的臉、沈連衍的聲音、沈連衍看他的眼神、沈連衍抱著他的時候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力度。
還有他自己,看見沈連衍就移不開的眼睛,靠近沈連衍就加快的心跳,被沈連衍抱住時那種又慌又暖的感覺。
這些……
這些是愛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隻知道婚禮越來越近了,那些白色的紗、紅色的玫瑰、堆成山的賀禮,每一樣都在提醒他:還有六天,還有五天,還有四天——
然後他就要嫁給沈連衍了。
嫁給一個他很確定愛他、而他卻不那麼確定自己是否愛他的人。
俞眠睜開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晚飯的時候,傭人把飯菜送了上來。他隨便吃了幾口,就讓撤走了。
天徹底黑了。
他靠在床頭,開著燈,腦子裡還在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一會兒想到沈連衍的臉,一會兒想到墓碑上父母的笑,一會兒又想到係統消失時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門被敲響了。
俞眠一愣,坐直身子:「誰?」
冇有人應。隻有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他下床走過去,撿起來,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有些歪扭,像是寫字的人很緊張:
「俞先生,我有很重要的話想對您說。今天晚上十點,花園西北角,紫藤架後麵。請您一定要來。——阿青」
阿青。
俞眠愣了一下,想到兩人上次擦肩而過時,對方明顯情緒不對,心疼自己的樣子。
今天得給對方去解釋清楚,讓他不用為自己擔心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