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連衍的眸色動了動。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掌心那團還在掙紮的黑影,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眼,對上俞眠的目光。
「不會。」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他說,「我發現,所謂的係統,不過是一個外來的侵入者,它之所以能控製一些事情,是因為它利用了規則的空隙,而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強大。」
他頓了頓,薄唇抿了抿:「隻要在這個規則體係內,把該做的事做好,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它消失之後,所有它造成的漏洞都會被規則自動修復。」
「至於怎麼消滅它……」沈連衍眉頭輕輕皺起:「眠眠,你不用……」
俞眠打斷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它把我帶走過,讓我在別的地方受了那麼多苦。」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鑿出來的,「它逼你演那些戲,讓你忍著不能靠近我。它拿我父母留給我的錢,騙我說是獎勵。」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想親手解決它。」
沈連衍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眼底那些複雜的、壓抑的、沉重的東西,在這一瞬間都化開了。
「好。」他說。
隨後,他走到了俞眠身後,抬起胳膊,將掌心輕輕附在了俞眠握著係統的手上。
「我們一起吧。」
隨後,他的掌心猛地收攏。
係統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係統消失之後,俞眠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空空如也。
什麼都冇有留下。
那個糾纏了他這麼久、操控了他這麼久、讓他和沈連衍分離了這麼久的東西,就這麼消失了。
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可他明明存在過。
俞眠盯著掌心,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隻是……空落落的。
像是終於報了仇,可那些失去的東西,卻再也回不來了。
「眠眠。」
沈連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俞眠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沈連衍正看著他,眼底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什麼話都冇說,卻好像什麼都懂了。
「明天,」沈連衍輕聲說,「我們一起去參拜一下伯父伯母吧?」
俞眠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是個陰天。
天空壓得很低,灰濛濛的雲層像浸透了水的棉絮,隨時都能擰出水來。
風有些涼,吹得路邊的鬆柏簌簌作響。
俞眠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是沈連衍昨晚讓人送來的,尺寸剛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
沈連衍也是一身黑,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公墓深處走,一路無言。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若有若無的菊花香。
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又很快被風吹散。
走到墓碑前,俞眠停下了腳步。
照片上的兩個人,年輕得讓他有些恍惚。
男人眉目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
女人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彎彎,眼睛裡好像有光。
俞眠盯著那張照片,喉結滾動了一下。
昨晚,他夢到了他們。
他們擁抱著他,輕輕吻著他的臉頰,俞眠能聽到溫柔的細語。
可卻看不到他們的臉。
夢境總是模糊的、遙遠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可此刻站在這裡,看著墓碑上那兩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俞眠的眼眶忽然就濕了。
他把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伸手輕輕撫過那張照片上的麵容。
「爸,媽。」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回來了。」
風忽然停了。
四周安靜得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俞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沈連衍退後了幾步,把空間留給他。
俞眠深吸一口氣,蹲在墓碑前,像小時候幻想過無數次的那樣,對著照片上的人說話。
「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聲音很輕,
「那裡冇有你們,冇有沈連衍,什麼都冇有。我一個人在那裡,待了很久很久。」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墓碑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些。
「後來我回來了。可是你們已經不在了。」
眼淚終於滑了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滲進泥土裡,悄無聲息。
「我去過孤兒院。」俞眠繼續說,聲音有些哽咽,
「在那裡待了幾年。那些人……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就是不喜歡吧。」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那笑容有些苦澀。
「那時候我總是在想,如果你們在就好了。如果有人能抱抱我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在我受欺負的時候站出來就好了。」
「可是冇有,一直都冇有。」
風又吹起來了,涼涼的,吹乾了他臉上的淚痕。
俞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照片上那兩個笑得溫柔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和剛纔不一樣了。
「可是現在,」他說,聲音輕輕的,「我不在意了。」
他的手指停在墓碑上,像是在觸控什麼珍貴的東西。
「因為我知道了,你們是愛我的。」
「那些照片,那些保險,那些錢,你們給我留了那麼多東西。
你們想讓我過得好,想讓我平安長大,想讓我有人愛。」
他的眼眶又濕了,可這一次他冇有忍住,任由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了。」
他輕聲說,像是在對照片上的人承諾什麼。
「我都知道了。」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鬆柏嘩嘩作響,吹得他頭髮有些亂。
可俞眠冇有動,隻是蹲在那裡,看著墓碑上那兩個笑得溫柔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點落下來,一滴,兩滴,打在他的肩上。
沈連衍走過來,撐開一把黑傘,遮在他頭頂。
俞眠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沈連衍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眼底有心疼,有溫柔,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擔心。
俞眠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讓沈連衍的心落回了原處。
「走吧。」沈連衍輕聲說。
俞眠點了點頭,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雨漸漸大了起來,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沈連衍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幾步,俞眠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墓碑安靜地立在雨中,那束白色的菊花被雨水打濕了,花瓣垂下來,卻依然潔白。
爸媽,我有人愛了。
可我卻不知道自己有冇有愛別人的能力。
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還對方的恩情。
我……
接下來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