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繼續,喧囂未散。
陳望穿過人群走出那龐大而嘈雜的比賽場地,心中浮現出孟虎最後那憤恨眼神。
陳望向來不喜與人爭利。
但沒辦法。
世道就是如此殘酷。
孟虎落敗,失去的是一次晉升的機會;而陳望若落敗,則失去在軒轅生存的資格。
他微微搖頭,將心底這一絲不適拋在腦後;同時也暗自警戒自己,在這陌生地界,要小心行事,莫要輕易樹敵。
走出擂台區,人群鬆散了些。
幾聲難掩興奮的議論隨風鑽入耳中。
“恭喜啊奇兄,能去皇城爭鋒了!”
“嗨,僥幸罷了,若不是名額擴到一百二十名,哪輪得到咱這沒有背景的平民!”
“媽的,比原先翻了一倍!若不是底層蝗蟲這麼多,說不定老子也能進!”
“唉,崔兄彆泄氣,你還年輕,這大比如今恢複了,明年還有機會嘛。”
“也是!走,喝酒去!奇兄你今天必須請客啊,哥幾個羨慕死了!”
“哈哈哈,我請!”
幾名修士說笑著,從身旁大步而過。
陳望腳步微頓,恍然。
是了。他初入郡城檢視公告時,隱約記得前六十名什麼的,當時還覺得難度甚高。
如今竟擴至一百二十人……如此變動,難怪感覺此次大比規模空前,魚龍混雜。
這些天,他的賽程固定,就在客店裡參悟太陰道統,沒怎麼外出,訊息倒是閉塞了。
剛轉過一個街角。
一個略帶沙啞、透著驚喜的聲音響起:
“陳……陳道友?”
陳望轉頭,隻見演武場大門口,一個身著半舊布袍的中年漢子靠著石獅子站著,看到陳望看過來,頓時麵露樸實笑意,走了過來。
原來是之前那位老兵大叔,陳望的保書就是他兄長鄭友德幫忙給簽的。
“鄭……大叔?”
陳望有些意外,“你也過來看比賽啊?”
“啊……”
鄭大叔搓了搓手,笑容裡有些赧然,“其實……我也參加大比來著,想碰碰運氣嘛。”
“是嗎?”
陳望喜道,“進排名賽了嗎?”
鄭大叔搖頭道:“嗬嗬……不怕道友笑話,我這把老骨頭,在海選第二輪就給刷下來了。”
他話鋒一轉,眼中露出真誠的讚許,
“恭喜啊陳道友!我早就覺得你氣度不凡,果然如此,一路黑馬進了排名賽!”
“運氣運氣。”
陳望謙虛地擺擺手。
心中暗想:我一打完比賽就出來了,鄭大叔竟然得知我進了排名賽,看來之前就在台下觀戰來著……特意在這裡等我呢。
莫非是想要點好處?
畢竟鄭大叔眼見就是底層落魄修士,來參加大比無比是搏個運氣,改善處境……而自己的保人文書,人家也是幫了大忙。
想到這裡,陳望的手指微動,摸向納物囊;可又遲疑了:鄭大叔看上去挺樸實。
自己此舉是否過於唐突。
鄭大叔並沒有察覺陳望的小動作,而是繼續真誠笑道:
“聽說排名賽獎品豐富,前十名不但有大量靈石獎勵,還有靈寶,甚至還賜官家身份!小兄弟,你爭取進十強!”
陳望也聽說此事了。
不過,這官家身份聽說是虛職;他的目標是到皇城決賽搏個名次,儘量留在那邊。
聽說,那邊的修道資源甚是豐盛。
因此他對自己排名賽並不上心,到時候摸魚就行了。倒是對大叔的處境有些擔心:
“多謝周大哥吉言……今年人多,比賽太激烈了……大叔,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大叔眼神閃爍了一下,笑容淡了些,望向街道遠處:“嘿,先看看罷。我哥那鋪子……小本經營,我也不好長久叨擾。總歸是本地人,餓不死,走一步看一步。”
言辭間頗有些含糊,似有難處不願多言。
“嗯,也好。”
陳望將手縮了回來。
聽他言語之間,顯然是要強的性格;自己若是拿靈石給他,未免對他是一種汙辱。
回到客棧。
陳望短暫休息之後,就在屋裡設定了隔絕靈罩,佈置了簡單聚靈陣,開始參悟道統。
當初。
他直接從太陽真書接收的道統,隻有金丹修為才能參悟;如今他修為降低,完全無法參透那個完整的真傳。
此時,他能參悟的,隻能是當初和其他金丹長老神魂共振之時,從對方神魂中映照出的那部分。
儘管如此,難度仍是不小。
以他如今的神識,仍然有些吃力;每次參悟兩個時辰,都覺得頭痛難耐,要休息片刻。
次日午後。
他決定到街上轉轉,看是否有安神定性的符篆或者相關陣法。排名賽要在三天之後,時間還算寬裕。
來到坊市一間書鋪裡,翻閱著一些古舊的雜記。
此時。
剛好有兩位修士進來閒逛,看到他不由眼睛一亮,立刻湊上前。
“陳道友,你怎麼還在此處?”
陳望抬頭看向兩位,並不相識;但想到可能是比賽之中的修士,自己不擅記人,於是含糊應道:“啊,閒逛一下。”
其中一人笑道:“你倒沉得住氣,快些去醉仙居吧!尤敬尤公子已候你多時了!”
陳望一怔:“尤公子?”
另一人介麵,語氣帶著幾分羨慕:“對啊,尤公子一早就定了位置,中午沒見到你人,如今更是派了人四處尋你呢!”
啊?
陳望還以為尤敬隻是隨口客套,自己好像並沒有和他約定具體日子……
他來真的啊!?
陳望眉頭微蹙。
他本來就不擅長這種交際應酬,可如今這局勢弄得人儘皆知,倒有點下不來台。
對方擺出如此陣仗,若再推脫,反倒顯得自己怯懦或不識抬舉,隻怕再鬨得滿城風雨。
沉默片刻。
陳望對二人頷首微笑:“多謝兩位道友相告,陳某竟然一時忘了此事。”
轉身了了門,便朝醉仙居方向行去。
來到醉仙居。
遠遠就瞧見一幫修士圍在附近,有人看到陳望走過來,立時吆喝起來:
“來了來了!”
“好家夥,這架子拿得不小啊!”
“他再厲害,不還是得給尤家麵子?”
陳望耳力極佳,聽到這些閒言碎語,隻是臉色不變,信步向前。
他注意到另一邊還站著一些人,看上去是底層過來的流浪修士。不禁有些無語:
咋地,老鄉們也來瞧我笑話?
酒家外麵的喧鬨動靜,引起了裡麵的注意。二樓一麵窗戶推開,探出半截身子,正是尤敬,他看到陳望,不由高興地招手:
“陳兄弟,這邊!”
陳望見狀,也隻好微笑揮手。
雲澗軒早有夥計跑過來,引著陳望走到二樓一間包廂跟前。
陳望推門而入,隻見尤敬獨自踞坐案前,靈肴美酒已布好。
見到陳望進來,他眼神一亮,並無久候的不耐,反而大笑起身:
“陳望!你可算來了!我還當你瞧不起我這手下敗將,不肯賞臉呢!”
“尤公子言重,在下豈敢。”陳望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什麼公子不公子,擂台之下,你我兄弟相稱便是,想來你應該比我年長……陳兄,請入座!”尤敬甚是豪爽,拉他入座。
“陳兄啊,幸虧你來了,不然老弟的麵子可就丟大了,以後可沒法在藏墟混了!”
尤敬一邊說笑,一邊去拿酒杯。
“呃……不好意思,有事耽擱了,還請尤兄弟多多包涵!”陳望見他如此熱情,眼神真誠不似作偽,倒也有點不好意思。
“哈哈,來了就好。“
尤敬親自斟滿一杯香氣四溢的雲澗釀,“來,先飲此杯,慶賀你我雙雙晉級!”
酒過三巡,氣氛稍緩。
尤敬談興漸濃,從郡城趣聞聊到各家功法,言語間雖有世家子弟的傲氣,卻並無太多盛氣淩人。
話題終究繞回昨日之戰。
“陳兄,”
尤敬放下酒杯,目光灼灼,“我知你未儘全力。你那身法,那應對,絕非尋常散修所能有。認輸認得那般乾脆,反倒讓我心癢。”
陳望平靜道:“尤兄弟攻勢淩厲,在下自認久戰不利,果斷認輸亦是策略。”
“策略……哈哈,好一個策略!”尤敬又飲一杯,臉上泛起酒意,
“我就欣賞你這等清醒又實在的!不像那些蠢材,死要麵子活受罪。”
“哪裡,陳某自知不敵罷了。”
“陳兄!”尤敬臉上紅暈更盛,眼神卻愈發亮得灼人,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擂台上未儘興!你我靈力都未耗竭,招式也未使全……不痛快!不若就在此地,你我放開手腳,再切磋一番如何?”
說著,他推開窗戶,長身而立,周身靈力隱隱流轉,帶起袍袖微動,一副立刻就要跳下去的架勢。
外麵那些看熱鬨的修士們,看到此情形頓時興奮起來:
“來了來了,要動手啦!”
“尤公子終於上頭了!”
“哎呀,這一個時辰不白等啊!”
“今天不知道又給賞多少靈石?”
“什麼,還賞靈石?”
“廢話!要不然那麼多修士上趕著請尤公子喝酒呢!”
陳望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聽他們這意思,顯然尤公子酒後切磋已經是常事了。
“尤兄弟,陳某酒後反應遲鈍,更非你的對手,這切磋就免了吧,免得讓兄弟我丟人。”
“誒!這凡酒豈會影響你我?陳兄莫不是瞧不起我,不願賜教?”尤敬卻是不依不饒。
眾目睽睽之下,陳望神色不變,甚至為自己斟了半杯酒,語氣依舊平緩:“尤兄弟言重了。非是不願,實是不宜。大比在即,無謂爭鬥徒耗精神。道友盛情,陳某心領,但這切磋之請,請恕難以從命。”
尤敬被這軟釘子一碰,看著陳望沉靜如水的樣子,再瞥見外麵指指點點的看客,隻好無奈地一揮手:“陳兄真是掃興!罷了,那咱們繼續喝酒,不醉不休!”
樓下的修士們等了一會,見無熱鬨可看,也便低聲談笑著散去。
直到天色漸黑。
尤敬已然喝得有些沉醉,不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與炫耀,
“陳兄,你我都非池中之物,此番去皇城,必然會儘天下英豪。我尤家雖不算頂尖世家,卻也有件有趣的東西,有興趣見識一下嗎?”
“哦?”陳望抬眼。
“此物名喚《萬化照影圖》。”尤敬語氣誇張,“說是一幅圖,實則內蘊一方虛幻之境,修士神識可入其中,玄妙無比!”
陳望心中一凜,麵露疑色。
虛幻之境,神識可入……那豈非和文不語的須彌芥子一般?這小子莫非是聽說了什麼,特地來試探我的嗎?
尤敬見陳望神色有異,不由更來勁了:“嘿,你彆不信!今日有緣,去我府上,讓你親眼見識一番,免得以為兄弟吹牛!”
他越說越興奮,伸手來拉陳望。
陳望自然婉拒:“尤道友家傳重寶,在下豈敢窺探。且道友已醉,不如改日……”
“誒!沒醉!這點酒算什麼!”尤敬聲音提高,引來門外些許動靜。
他似也覺不妥,但興致已起,執意道:“走走走,今日定要讓你開開眼!莫非陳兄是怕了我家,不敢去?”話語間激將之意明顯。
陳望心中無奈,見其醉態可掬,糾纏不休,又顧及周圍耳目,若再僵持,恐更難看。暗歎一聲,隻得道:“既如此,便叨擾了。”
尤府側門,夜色已濃。
尤敬步履虛浮,拉著陳望來到門前,扣環拍門。大門開啟一道縫,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目光如電,掃過尤敬,再落到衣著樸素的陳望身上,眉頭立刻擰緊。
忠伯以為這又是少爺不知從哪兒結識的、來打秋風的“江湖朋友”,臉色頓時一沉,跨步上前,擋在陳望麵前,聲如悶雷:
“站住!你是何人?深更半夜,糾纏我家少爺作甚?還不速速離去!”話語毫不客氣,一身久經沙場的煞氣隱隱迫人。
尤敬雖醉,尚認得人,忙攔在中間:“忠伯!不得無禮!這位是我好友,陳兄!是我請他過府一敘!”
忠伯麵色稍緩,但仍警惕地盯著陳望,對尤敬沉聲道:“少爺,老爺吩咐,讓您少飲少惹閒雜。夜深了,客人也該回去了。”
語氣雖恭敬,卻透著不容置疑。
尤敬則擺手道:“什麼客人?這是我尤敬的兄弟,忠伯你自去休息,彆管那麼多了。”
然後拉著陳望進了院子。
陳望無奈地苦笑,跟著走進這座豪華宅院,沿著左邊的花園小徑向後院走。
尤敬輕聲笑道:“陳兄莫怪。忠伯是我父親舊部,性子是直了些。尤其這夜間值守,火氣更大,連我爹都讓他三分……”
陳望一邊觀察這豪宅環境,一邊心中暗自警惕,隨口應道:“既然忠伯不喜夜間當值,何不調至白晝?夜間另覓穩妥之人便是。”
尤敬聞言,苦笑更甚:“陳兄你有所不知。忠伯喜歡守夜班,說是清靜。原先倒有個幫手,前些日子家中老母病重,辭工回鄉了。
“我尤家畢竟大戶,要尋一個根底清楚、性子穩重的可靠人手,一時還真不容易。”
陳望腦中念頭一閃,突然想到老兵鄭大叔,隨口道:“我認識一位老兵,也是藏墟本地人,參加過茄黍戰爭,為人重信義,處事沉穩,如今恰在郡城尋些活計……”
尤敬醉眼朦朧,聽陳望如此說,當即就道:“是嗎?陳兄推薦的人必然可靠,隔天你讓他過來,也好給忠伯當個幫手。”
穿過幾重院落,終於來到一間臥室。
尤敬酒意上湧,腳步越發踉蹌;門口的仆從見狀,連忙將他攙扶到床邊,侍候他躺下。
陳望有些尷尬地站在廳間。
尤敬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陳兄……你彆走……待我歇息片刻……帶你去看……”
話未說完,已然呼呼睡去。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對陳望客氣而歉意地拱手:
“有勞仙師送少爺回府。少爺醒來,必當致謝。今日天色已晚,道友也請回吧。”
陳望本就不為那虛無縹緲的奇圖而來,隻道尤敬彆有用心,見此情形,反倒鬆了口氣。
他亦拱手還禮:“無妨,告辭。”
走出尤府。
清冷的夜風吹過,身後朱門緩緩閉合。
回想這半日,從無奈赴宴,再至尤府這番荒誕際遇,陳望不禁搖頭無語。
這都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