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
已經是第二天。
對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麵容黝黑粗糙,一雙手骨節粗大。他站在那裡,左腿微微有些跛,站久了就把重心換到右腿上。
當陳望走上台,與對方相視之時。
那中年人的瞳孔猛然收縮,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震驚,進而疑惑:
“前輩可是姓陳?”
陳望也有點奇怪,莫非對方認識自己,仔細瞧了瞧他,也是想不起來:
“不敢當,我確實姓陳,名望,不知閣下……認得我嗎?”
中年人的神情從震驚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敬畏、忌憚、困惑,還有一點恍惚。
那人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後——
抱拳,彎腰,深深行了一禮。
陳望愣住了。
台下的人也愣住了。
“那人是誰?怎麼行這麼大禮?”
“認識?”
場邊的執事也有些奇怪,正要宣佈比賽開始,卻見中年人直接舉手道:
“我認輸。”
執事愣了一下:“還沒打就認輸?”
那人點頭:“對。”
台下一片嘩然。
“我去,這也行?”
“這邊荒蠻子也太幸運了,前兩場倒罷了,這一場直接不戰就贏啊?”
“我瞧那老頭也是南蠻子,估計他們聯手作弊來著!下界狗就喜歡鑽營投機!”
“媽的,這樣搞的話,姓陳這小子豈不是直接晉級了?靠,早知道咱也收買對手!”
“都隨機選的,哪能說收買就收買?”
“誰知道呢……”
陳望當然將這些閒言碎語聽得一清二楚,不過他完全不在乎。對他來說,這都是路人罷了,今後可能都沒什麼交集的。
不是他過於自滿。
實在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在曾經身為金丹中階的他的眼中,眼前這些築基修士和生瓜蛋子差不多。就像從名牌高校退學,然後回到村小參加縣城中考一般。
對手雖然是隨機的,但陳望感覺還是參考報名時的修為資料了,至少和他對戰這三位都在築基中階左右,竟然沒遇到修為過低的。
初賽罷了。
他隻想儘快縮短這個過程,並不介意是否會引起彆人的注意。說實話,他甚至還暗自希望有哪個軒轅宗門能提前招攬他。
這樣以來。
他就可以儘快恢複到以前那種每日修行、相對簡單而平靜的日子裡。
下了擂台。
走在前麵的對手中年人,回頭朝他微微一笑,明顯有攀談的意思。
陳望微微點頭。
默默跟在他身後,擠出人群,來到一個相對偏僻的大院邊緣的大樹底下。
“陳長老,沒想到竟在這裡見到你!”
中年男人明顯有些激動。
陳望聽他的口音,不由眉頭微揚,嘴角微彎:“哦,老兄也是南荒老鄉?”
“嗬嗬,是啊。陳長老,我原來是青木崖弟子,當年九派大比之時,曾在台下親眼目睹陳長老的英姿呢。”
“噢……那可有七八十年了!”陳望上下打量對方,“老兄,你保養得不錯呐!”
對方擺手道:“陳長老說笑了,當年我還隻是一個剛入門的弟子,後來雖然僥幸築基,但不久就參加了茄黍戰爭,這一耽擱……”
茄黍戰爭?
陳望神色一震,不由鄭重伸出雙手。
怪不得對方一直稱呼他陳長老,可能是在茄黍戰場上聽過自己擔任客卿長老。
四隻有力的大手緊握在一起,一時間四目相對,百感交集。沒有經曆過生死戰爭的人,無法理解他們此刻心中的沉重與激動。
“老兄,還沒請教你名字?”
“我叫曹有田……陳長老,我是你晚輩。話說,你怎麼也來參加這比賽了?你不是……難道受重傷了嗎?”
感受到曹有田的緊張與關切,陳望心中一暖,輕輕拍了拍他手背,微笑道:“那倒沒有,也是出了點變故。”
曹有田一怔,隨即道:“那也沒關係,以陳長老的天資,重返巔峰也是必然之事。”
看他言之鑿鑿的神情,完全不掩飾對自己的崇敬,陳望一時也不由失笑:
自己向來猥瑣發育,打法賴皮,當年還被戲稱鐵泥鰍,竟然也能在後輩之中收獲粉絲?
“彆叫我陳長老,讓彆人聽見笑話,我如今和你一樣都是築基修士……對了,我聽說清華殿等門派都是有人帶隊過來發展的,你們青木崖怎地……你沒和其他人一起嗎?”
“唉,彆提了。”
曹有田搖頭道,
“軒轅神土雖好,但想要立足也不容易。就連清華殿也是和本地一個小門派合作,聽說還出了大本錢……”
“我們青木崖原本也是由張樂天帶領,”說到這裡,曹有田語氣一頓,似乎想起來張樂天曾經和陳望有過不小的舊怨,
不過,他看到陳望神色完全沒有變化,這才繼續說道,“張長老憑借在山河軍那邊的人脈,倒是也找到一個本地門派,隻不過人家有條件……年過六十歲的築基修士,不接收。”
“啊?”
陳望不由有些訝然,第一次聽說仙門接收築基弟子還有年齡限製的,畢竟築基壽命都一百往上了,六十歲也算壯年……
“哎,也正常。畢竟六十歲之後,想要結丹成功隻靠修煉隻怕極難,需要大量丹藥;人家宗門可不想我們這些老家夥過去養老。”
曹有田無奈地笑了笑。
陳望也不知道怎麼安慰,這世界本就弱肉強食,殘酷非常,在南荒都是如此,更何況來到軒轅神土人家的地盤上。
“隻有你自己來參賽?”
曹有田一指遠處,笑道:“不,還有個同門,還在比賽。我們一共過來十八個人,張樂天帶去流星門八個,剩下我們九個老家夥……
“有五個自謀出路了,我們四個心灰意冷準備回南荒了,剛好遇上這軒轅大比重啟,就和一個同門來最後搏一把。”
原來如此。
陳望有些抱歉:“剛才你不應該認輸的,認真打的話,還不知誰輸誰贏呢。”
“嗬嗬,陳長老您彆自謙了,南荒八派幾百修士都拿你沒辦法,彆說我了……這滿院修士,隻怕也沒幾個是對手。”
陳望連忙拉住他:“兄弟,可彆說了。”
二人又閒談了一會。
原來,曹有田前兩場也是連勝二局,輸了陳望這一場也不礙事,也能進麵小組賽。
陳望本想交待曹有田,不要外傳自己在這裡參賽的訊息,但轉念一想,自己既然想要借比賽出頭落腳,出頭冒梢是不可避免。
但就今天海選而言,自己三連勝已然讓許多修士留意到了自己,之後隻會更加醒目。
也就罷了。
張樂天如今估計已然金丹高階,進入新宗門穩定之後,肯定要閉關衝擊元嬰,應該沒時間來找自己算舊賬。
再說。
軒轅不比南荒,就連清華殿到這邊都得夾著尾巴作人,他張樂天應該也不敢過於張狂。
不過。
聽到張樂天的訊息,確實讓陳望心裡蒙上一層若有若無的陰影,對於重返金丹修為的期望也更為急切。
這一切的前提,仍然是要通過比賽獲得本地的資源,儘快在軒轅站穩腳跟。
走出演武場,街上人潮洶湧。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議論著今天的大比,誰贏了誰輸了,誰爆了冷門誰運氣不好。
陳望走在人群裡,一言不發。
天邊,太陽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