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演武場外已經人山人海。
陳望站在隊伍裡,前後都是人。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一遍遍檢查自己的法器。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雜了緊張、興奮、焦慮的氣息——
這是大比第一天特有的味道。
他抬頭看向前方。
演武場的大門此刻敞開著,三座並列的石拱門,每座寬三丈,此刻全部開放。
人群湧入。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進了門,視野豁然開朗。
三十六座擂台整齊排列,每座三丈見方,用青灰色的靈石砌成。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淡淡的靈力光暈。
擂台四周刻滿了加固的陣紋,密密麻麻,如同無數條遊走的靈蛇。
此刻大半擂台已經啟用,有執事在擂台上走來走去,往陣眼處鑲嵌靈石,每嵌一塊,擂台便微微一震,防護光罩隨之亮起。
擂台之間,是黑壓壓的人群。
本土修士和下界修士,一眼就能分出來。不是服飾區彆,而是站姿,是眼神,是說話時的語氣和音量。
本土修士三五成群,站在視野最好的位置。他們穿著乾淨的袍服,腰間掛著的法器在陽光下泛著光,說話聲音洪亮,笑聲也大。
有人指著某座擂台評頭論足,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理所當然的優越感——這是他們的地界,他們的規矩,他們的擂台。
下界修士則站在邊緣,或者擠在人堆裡不顯眼的地方。他們大多沉默,目光警惕,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些正在除錯陣法的執事。
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丙組七十三號……丙組七十三!”
一個執事拿著名冊在人群中穿梭,高聲喊著。陳望連忙應了一聲,走了過去。
執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發白的灰袍上停了一瞬,然後在名冊上劃了一筆。
“丙組擂台在東邊第三座。七十三號第一輪,等著叫號。”
陳望點頭,往東走。
東邊第三座擂台周圍已經站了上百號人。陳望站在外圍,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從煉氣初期到築基圓滿都有。
當然。
煉氣修士參賽的並不多,可能是跟著師兄或長輩過來見見世麵。
大多是築基修士,有人氣息虛浮,靈力外泄,一看就是用丹藥堆上來的;有人氣息沉凝,顯然是真正在生死邊緣打磨過的。
後者大多是下界修士。
那種眼神,陳望一眼就能認出來。
“聽說了嗎?今年丙組抽到尤敬的,好幾個直接棄權了。”
“尤家老三?他不是應該在甲組嗎?”
“不知道,反正我聽說他在丙組。誰抽到他誰倒黴。”
“倒黴什麼?大不了認輸唄。反正三戰兩勝,輸一場還有機會。”
“話是這麼說,但誰想第一輪就碰上那種怪物?”
陳望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尤敬這個名字他聽過好幾次了。尤家嫡係,築基後期,實力似乎很強悍。
“丙組七十三號!第一輪!七號擂台!”
執事的聲音遠遠傳來。
陳望抬頭看了一眼,往七號擂台走去。
擂台邊站著一個中年人。
四十來歲,築基中階,穿著深藍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柄品相不錯的靈器長劍。
他看見陳望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下界來的?”
陳望點頭。
那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惡意,甚至算不上輕蔑,隻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俯視——城裡人看鄉下人,富人看窮人,天生覺得自己高一頭。
“你運氣不好。”那人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第一輪就碰到我。”
陳望沒說話。
同等修為,對方看不出他的具體修為,隻能憑氣息來感受。而陳望刻意壓低了氣息,在其他修士看來,也就築基初階水平。
執事走上擂台,啟用了四周的防護陣法。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從擂台邊緣升起,將整個擂台籠罩在內。
“規則:一方認輸、落台、失去戰鬥力,即判負。不得傷人性命。開始!”
兩人上了擂台。
那人站在陳望對麵,拔出腰間的長劍。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股淡青色的靈光彌漫開來,隱隱有風雷之聲。他挽了個劍花,劍尖斜指地麵,姿態瀟灑。
“讓你先出手。”他說,“免得說我欺負下界來的。”
“承讓了。”
陳望淡淡地道,然後他抬起右手。拇指上,一道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光芒隻有一指粗細,卻鋒銳得讓人不敢直視。它從陳望拇指指尖射出,迎風便長,眨眼間化作一柄尺許金色短劍,懸浮在他身側。
裂金錐。
台下有人驚撥出聲。
“法寶?!”
“這小子竟然有法寶?”
“叫什麼,也可能是靈寶。”
“不可能!靈寶哪有如此光芒?”
在台下眾人的驚訝聲中,那藍袍修士的笑容僵在臉上。無論是法寶還是靈寶,都遠比自己手中的這把高階靈器厲害。
媽的。
哪有人一上場就掏靈寶啊,早知道老子也把中階靈寶拿出來了。
他正在猶豫著要不要換武器,陳望的劍光已經到了。
不是刺,是斬。
金色的劍光當空劈下,帶著一股淩厲無匹的鋒銳之氣,彷彿要將這擂台連同防護罩一起劈成兩半。
藍袍修士倉促舉劍格擋。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他手中的長劍脫手飛出,撞在防護罩上,又彈落在地。劍身上的靈光徹底消散,露出下麵黯淡的劍身——陣紋被震散了。
藍袍修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裂開,鮮血淋漓。
他抬頭看向陳望,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陳望站在三丈之外,那道金色的劍光已經收回拇指,重新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芒。
執事在旁邊高聲問:“繼續還是認輸?”
藍袍修士低下頭。
“認輸。”
台下瞬間炸了鍋。
“一招?!”
“那人是誰?這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你沒看見嗎?”
陳望下台,往人群裡走。身後傳來那個藍袍修士的聲音:“你叫什麼名字?”
陳望沒回頭。
他已經走進人群裡,不見了。
下午的陽光更烈了。
陳望站在人群邊緣,等著第二輪。
周圍不斷有人經過,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和上午不太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俯視的、理所當然的輕蔑,而是一種混雜了審視、忌憚和好奇的複雜。
有人在他身後低聲議論——
“就是那個灰袍的,一招贏了劉家的人。”
“用的是法寶?挺有實力啊。”
“不一定是法寶,我聽有人說是靈寶。”
“那也很了不起了。這人什麼來曆?”
“聽說是南荒來的。”
“南荒?南荒能有這種人物?”
“嗬,今年下界上來兩千多號人,大多都是南荒蠻子,肯定有不少硬茬子。”
陳望閉著眼,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灰白的袍子被曬得有些發燙。他站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第二輪抽簽在下午申時。
陳望抽到的對手是個中年女修,築基後期,散修打扮,身上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那女修點點頭,擺了個起手式。
陳望也沒有動。
那女修等了幾息,見他不為所動,終於主動進攻。她走的是靈巧路子,繞著陳望不斷轉圈,一對短劍,劍光如織,從四麵八方刺來。
陳望開始閃避。
憑借身法,在那密不透風的劍光中穿梭。他的步伐不大,每一步卻都踩在對方攻擊的死角,像一片落葉,在風中飄搖卻始終不落。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看出了門道——
“他在消耗對方。”
“消耗?這麼耗下去他自己也累。”
“你看他步伐,每一步都踩在盲區。那女修攻了上百劍,他連衣角都沒被碰到。”
“這是什麼身法?”
“沒見過,可能是戰場上練出來的。”
那女修的攻勢越來越急,越來越猛。她的劍光如同狂風暴雨,幾乎將整個擂台籠罩。
但陳望始終站在風暴的中心,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一炷香。
兩柱香。
那女修的呼吸開始亂了。
她的步伐慢下來,劍光也不再那麼密集。她看著陳望,眼裡終於露出一絲絕望——
這人像一塊石頭,怎麼攻都攻不動;又像一片水,怎麼抓都抓不住。
就在這時,她腳下微微踉蹌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
但陳望動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抬起,一道冰刃一閃而逝,沒有刺向那女修,而是從她耳邊掠過,斬落一縷發絲,斬在她身後的擂台上。
“轟!”
擂台表麵被斬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那女修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陳望後退一步。
“承讓。”
那女修轉過身,看著身後那道劍痕,又回頭看向陳望,最終隻是苦笑了一下。
“認輸。”
台下響起一陣嗡嗡聲。
不是驚呼,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低語。
陳望下台,往人群外走。有人想上來搭話,他側身讓開,腳步不停。走出去很遠,還能聽見身後有人在議論——
“兩場了,都贏了。”
“第一場一招,第二場耗了兩柱香。”
“這人打法太穩了,根本找不到破綻。”
“明天第三輪,不知道他抽到誰。”
陳望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