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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門時,已是深夜。
風雪雖停,寒意卻已浸透了山石殿宇。陳望踏入院中,神識立即探向偏房。
直到感知到趙鬆那平穩的呼吸,他心中方安:還好,金元子尚未動手。
次日清晨。
陳望從納物囊深處翻出一件背心軟甲,雖然遠不及自己的煞蝗甲,但也足以抵禦尋常築基修士的全力一擊。
這類中下品靈器,在他納物囊中堆積了不少,多是繳獲的戰利品,於他已無大用。
趙鬆接住此靈甲,入手一探便知不凡,臉上頓時綻開驚喜:“掌門,這是……”
“送你的禮物。”
趙鬆摩挲著軟甲光滑的表麵,愛不釋手,身為煉氣修為的外門丹房弟子,他全身家當都冇有這一件中品靈甲值錢。
不過。
他的笑容很快收斂,眉頭皺起,警惕地道:“掌門突然賜下靈甲……難不成,咱們要去什麼危險的地方?”
陳望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歎:這小子倒是機靈。可惜,真正的危險卻不是外麵的豺狼,而是這宗門之內,盤踞在陰影裡的毒蛇啊。
他麵上不顯,隻擺擺手:“切,瞧你那膽量!就是翻出件用不上的玩意兒,送你當禮物罷了。彆整日胡思亂想。”
趙鬆將信將疑,但也是喜滋滋地立即套在裡麵了,這寒凍天氣,權當保暖了。
“走,跟我去神工殿一趟。”
神工殿,殿宇高大卻略顯空曠,許多鑄造台和陣法核心都蒙著灰,處於停用狀態。
歐陽長老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見到新任掌門親自前來,他有些侷促地行禮。
“歐陽長老,不必多禮。”陳望開門見山,“今日我過來,是想看看如今宗門主要打造哪些靈器,瞭解一下。”
歐陽長老連忙引著陳望來到一側的陳列架前,上麵擺放著寥寥數件樣品。
他拿起一柄製式長劍,劍身黯淡,形製古樸甚至可以說粗笨,介紹道:
“回掌門,宗門如今主要產出,仍是供給軒轅邊軍各衛所的製式武器與部分甲冑構件。
“皆以主礦脈所產的玄鋼鍛造,特點是厚重、堅韌、耐損耗,對靈力傳導性要求不高,適合軍陣消耗。”
他又指向旁邊另一個陣列櫃。
其中有一柄精緻長劍,劍身有青色紋路:“這是以青紋鐵為主材鍛造的法劍,數量稀少,主要供給軍中精銳斥候、校尉。各大宗門也有少量采購,用於外門弟子。靈力傳導性更佳,鋒銳度也勝過玄鋼劍。”
陳望取過那柄青紋法劍,靈力注入,劍身泛起一層青蒙光華,揮動兩下,有破空之聲。
“我們的競爭對手,神兵閣的靈器,殿內可有樣品?”陳望放下劍,問道。
歐陽長老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有的,有的,十幾年前采購過幾件用於研究對比,一直收在倉庫……”
他轉身吩咐身後一名中年執事:“去,把甲字三號櫃裡那幾件神兵閣的樣品取來。”
執事應聲而去。
片刻後,卻空手而回,臉上帶著忐忑:“長老,甲字三號櫃裡……冇有找到。庫管說許久未見,許是……哪位師兄弟借去參詳了。”
歐陽長老臉色漲紅,向陳望告罪:“掌門恕罪,是老夫管理不善……這,這……”
陳望一擺手:“無妨。長老既曾研究過,想必印象猶在。可否說說,與本宗靈器相比,神兵閣之物,究竟有何不同?”
歐陽長老定了定神,話語間帶著老派匠人特有的固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
“神兵閣的東西……花哨。用料未必比我們紮實,玄鋼純度還略遜,但他們善於在器型、紋飾、靈光渲染上下功夫。
“同樣一柄劍,我們的追求是劈砍千次不捲刃,他們的追求是出鞘時劍光耀眼,揮舞時軌跡絢麗,握持時貼合手心……就像……”
他頓了頓,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比喻。
“明白了。”
陳望打斷他的思考。
核心競爭力從“絕對耐耗”轉向“即時體驗”和“外觀悅目”,這是市場規律。
天工門還抱著“軍品至上”的舊日榮光固步自封,卻被更懂使用者心理的對手超越……
市場被蠶食,也是必然結果。
“那麼,近些年,咱們神工殿可有對神兵閣乃至其他民間靈器進行持續的對比研究?跟進市場變化?”
歐陽長老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羞愧地低下頭:“回掌門,未曾……研究經費,早在七八年前就被削減取消了。
“庫房裡那些老樣品,還是當年剩下的。如今殿內開支,能省則省,維持基本的生產已是不易,實在……實在無力他顧。”
陳望沉默片刻。
殿內隻有爐火偶爾的劈啪聲。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蕭索的庭院,緩緩開口:“據我所知,如今宗門在民間市場的利潤,每月不足一千靈石。一千靈石?嗬嗬,城裡隨便一家靈器坊,也有這個收入吧?堂堂天工門,曾經在軒轅大陸首屈一指的煉器宗門,如今竟淪落至此,說出去都讓人笑掉大牙?”
殿內眾人皆儘低頭,麵有愧色。
陳望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歐陽長老:“我隻問一句:神兵閣那種路數的產品,我們天工門做不做得出來?”
歐陽長老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迸發出一絲久違的技術人員的銳氣:
“掌門,並非老夫誇口,神兵閣那些取巧的玩意兒,工藝上並無甚稀奇!無非是器型設計、靈紋美觀、靈力渲染這些表麵功夫。
“……難點在於需要重新設計模具、製定美觀與靈力輸出標準、調整淬火和附靈工序等。隻是……如今殿內人手短缺,最多隻能組建一兩條小型生產線,產量有限。”
陳望點點頭。
“這些問題,你們最近冇事的先研究、籌劃,後續我再來跟進。這幾日,我親自去藏墟郡城走一趟,瞧瞧市場上的靈器。”
歐陽長老沉重地點點頭。
雖然他覺得新掌門似乎確實有決心重振宗門,但並不看好。
陳望帶著趙鬆前往執事殿。
掌門要外出,至少要知會一下主事長老的。剛好,金元子和鐵玄子都在。
聽聞陳望要親自前往郡城調研民間靈器市場,金元子白胖的臉上浮現出驚訝之色:
“掌門日理萬機,此等瑣碎之事,交給下麵得力的執事去辦即可,何須親自勞頓?”
“萬機在哪裡?”
陳望笑了:“我天天閒得屁事冇有,倒不如出去走走。也省得天天到處晃,惹你們煩。”
“哈哈,掌門說笑了。”
金元子打著哈哈,隨即為難道,
“既然掌門執意要去,屬下又放心不下,不如讓鐵長老陪同前往?也能照應一二。”
說著,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鐵玄子。
鐵玄子眼皮微抬,未置可否。
陳望放下茶杯,淡淡道:“我這是去市井之間做調查,不是掌門巡視,用得著興師動眾嗎,這不是惹人笑話嗎?”
金元子見狀,無奈歎道:“既然掌門堅持,老夫也不便再勸。隻是……務必小心行事,安全第一啊!若遇任何難處,即刻傳訊回宗門。”
“有勞金長老掛心。”陳望起身,略一拱手,便帶著趙鬆離開了執事殿。
望著陳望遠去的背影,金元子臉上的擔憂褪去,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
“嗬嗬,這位倒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也好,他去折騰他的,省得來煩擾我等正事。年輕人,愛折騰是好事,多碰碰壁才知道天高地厚。”
鐵玄子依舊半闔著眼,隻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不知是讚同,還是反對。
月影疾行。
載著陳望與趙鬆,在凜冽的高空罡風中飛行了三日,方纔抵達藏墟郡城。
再次回到藏墟郡城,看著那斑駁的城牆,陳望心裡竟升起一絲親切之感。
街道上人流如織,各色修士、商賈、凡人混雜,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獸皮、靈草以及各種未曾完全淨化的妖獸材料的複雜氣味。
陳望帶著趙鬆穿街過巷,來到了城北一片相對陳舊、安靜的街區。最終,在一處掛著“鄭記煉器坊”陳舊木牌的狹窄店鋪前停下。
推門而入。
店內有些昏暗,一位頭髮灰白、身形乾瘦的老者,正就著視窗的光線,仔細打磨著一件小小的護腕構件。
聽到門上鋃鐺響,他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風霜皺紋、眼神原本有些渾濁麻木的臉。
正是鄭友德,當年陳望參加郡縣大比時,為他作保的那位老匠人。
鄭友德目光落在陳望臉上,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放下手中的工具,臉上綻開了一種近乎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是陳……陳道友!不,瞧我這記性,如今該稱一聲陳上修了!稀客,稀客啊!快請進,裡麵坐!”鄭友德熱情地招呼著,甚至用袖子擦了擦本就乾淨的凳子。
陳望心中微訝,麵上含笑坐下。
趙鬆則自覺地守在門邊。
“鄭叔彆來無恙,令弟可還安好?”
提到弟弟鄭友才,鄭友德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連連點頭:“好,好得很!尤家厚道,給的工錢不低,活計也體麵,主家對匠人也客氣。這都多虧了陳上修當年引薦!這份恩情,老漢我一直記在心裡!”他語氣誠懇,透著感激。
“舉手之勞,鄭叔不必掛懷。”
寒暄一番後,陳望取出那兩塊從礦洞帶出的礦石,“今日冒昧來訪,一是看看故人,二是有件東西,想請鄭叔給瞧瞧。”
鄭友德的目光落在礦石上,不由眼神一凝,抬頭看向陳望,語氣帶著驚疑:“這是……上好的青紋鐵原礦啊!雜質極少,品相頗佳!陳上修,你這是從何處得來?”
陳望觀察著他的表情,平靜道:“沉星山脈,一處支脈礦點。”
鄭友德一怔:“天工門的礦?”
陳望笑了笑,未直接回答。
一旁的趙鬆卻忍不住插嘴,帶著幾分與有榮焉:“鄭老伯,這當然是我們天工門的礦!我們掌門親自……”
“趙鬆。”
陳望淡淡打斷他,對鄭友德道,“不瞞鄭叔,皇城大比後,我僥倖得了些名次,受人舉薦,如今也在天工門中謀了份差事。”
鄭友德一聽,臉上笑容消失無蹤,他緩緩放下礦石,聲音變得冰冷:
“原來陳上修如今為天工門辦事,老漢這小店簡陋,恐汙了貴客,還請回吧!無論天工門是興是衰,都與我這清退之人無關了。
“也請上修回去轉告金長老,他的好意老漢心領了,但我絕不會再回去。宗門……也不缺我這一個老傢夥,不必再惦記了!”
這突如其來的逐客令和話語中透出的資訊,讓陳望眉頭緊蹙。
他站起身,目光直視鄭友德,沉聲道:
“鄭叔何出此言?我今日前來,並非受金元子所托。實是有一事不明,且關乎天工門生死,特來請教故人。”
鄭友德彆過臉,不為所動:“老漢什麼都不知道,上修請便。”
陳望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方古樸沉凝的玉印,隱隱有磅礴威嚴的靈力流轉——正是天工門掌門印信!
“鄭友德,”
陳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你看清楚,我非尋常弟子,亦非金元子說客。我乃天工門新任掌門,陳望。”
“掌……掌門印?!”
鄭友德渾身一震,目光死死盯住那方玉印。雖然早已離開宗門,但宗門印那股特有的靈力波動和氣息早已刻入記憶深處。
他本能地膝蓋一軟,就要跪拜下去。
陳望手疾眼快,一股柔和的靈力托住他:“鄭叔不必多禮。此處非宗門,你亦已非門人,無需行此大禮。”
鄭友德站穩身形,再看向陳望時,眼神已截然不同,震驚、疑惑、茫然,還有一絲深藏眼底、幾乎熄滅的火苗在微微搖曳。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你……你真是新任掌門?可……可金長老他們……”
“我知宗門如今內外交困,金元子把持權柄,侵吞礦脈,排除異己。”
陳望收起印信,語氣坦誠,
“我接此印時,宗門已瀕臨破產,礦脈枯竭,弟子離散,債台高築。我欲重啟護山大陣,肅清妖獸,探查礦脈,振興宗門,卻處處受製,舉步維艱。
“鄭叔,我今日以掌門身份,私下尋你,非為差遣,實是求教,亦是求援!”
這番話情真意切,更將掌門之尊屈身求教的態度擺得極低。
鄭友德怔怔地看著陳望年輕卻堅毅的麵龐,又想起弟弟在尤家安穩的生活多虧此人,心中那道冰封的堤防,終於鬆動。
他長歎一聲,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鬱氣儘數吐出,側身讓開:
“掌門……請裡麵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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