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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遇故知。
人生三大喜之一。
陳望與曹有田雖談不上至交,但在大比之中建立的情誼,多少有點革命友誼的成分。
何況,同在異域他鄉,在這破落宗門不為人知的角落驟然重逢,那份意外之喜,這份欣喜和激動卻不亞於故知之情。
兩人一番寒暄,互通了彆後境遇。
原來,曹有田自皇城積分賽遭淘汰後,在之後的修士交流會上,再次遇到鐵玄子。
一番懇切投帖後,竟被對方看中,直接帶回了藏墟郡天工門。幾乎未在宗門多做停留,他便來到這深山之中,看守這處倉庫。
“月俸五十枚靈石,按時發放,從不拖欠。”曹有田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滿足,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五十靈石?
陳望心中一動。這已是天工門內門弟子的標準待遇,且據他所知,如今宗門財政吃緊,內門弟子也僅能領到半數。
如此優渥,為何不派自家心腹弟子前來,反要委任一個外招的下界流浪修士?此地無甚奢華,唯有孤寂與風雪……
除非,此地重要,且有不可言說的保密之需。
陳望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此地還布有守護法陣,靈力之充盈,堪比一些小型洞府,於修煉大有裨益。就是……就是太孤寂了,連個能說句囫圇話的人都冇有。聽聞前任,便是耐不住這份孤寂。”
“曹兄每日需做些什麼?”陳望問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倉庫內部。
曹有田咧嘴一笑:“說來慚愧,冇什麼可做的。每日傍晚,會有人將開采好的礦材運抵此處,卸入庫中。攢夠一批後,隔幾日便會有商隊前來交易,當場交割,當場運走。
“我的職責,大抵便是在他們來去之間,確保這倉庫大門完好,以及……不讓他們覺得此地無人看管吧。”
一個象征性的看守。
陳望心中暗忖。
說到自己時,陳望未直言掌門身份,隻說自己在秘境賽中進了三十強,得貴人薦舉來到天工門護法殿領了個長老虛銜。
曹有田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與羨慕交織的光芒,連連拱手道賀:“恭喜陳兄!賀喜陳兄!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陳兄在此,我這心裡可算踏實多了!”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些,臉上憨厚褪去,露出底層修士特有的謹慎,
“不瞞陳兄,這差事我總覺得古怪。咱一個下界來的流浪修士,孤身一人被扔在這深山裡。他們行事又神神秘秘……我心裡直打鼓,總擔心哪天他們卸磨殺驢,把我悄無聲息地處理在這山裡,怕是化作白骨都無人知曉。”
陳望笑了笑。
金元子恐怕真有此打算。
“那些礦材,曹兄可曾瞥見過一眼?究竟是何種礦藏,值得如此謹慎?”
曹有田搖搖頭:“從未見過。每次運來,都是封得嚴嚴實實,更有專人看守。有時我也納悶,雇我就為了看守這空倉庫不成?”
或許,防的正是自己人。
陳望心念電轉,用外招的陌生麵孔,恰恰是為了避開宗門內部可能存在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與監守自盜的風險。
這金元子,心思倒是縝密。
他起身道:“左右無事,曹兄帶我看看這倉庫格局可好?”
曹有田自然應允。
兩人行至倉庫內部區域,剛一踏入,陳望便覺周身靈力微微一蕩,比外間更為濃鬱精純的靈氣撲麵而來。
他目光微凝,神識細細掃過地麵與牆壁——果然,此處布有“隱靈陣”,為了封鎖庫內物品的靈力波動,防止外泄。在此修煉,不過是借了陣法的餘蔭,效果卻也不差。
陳望的神識如無形的流水,緩緩淌過倉庫每一個角落。地麵乾淨得異常,彆說礦石,連一絲礦塵都難以尋覓,顯然每次交割後都經過極為徹底的清理。真是滴水不漏。
他心中暗歎,如此乾淨,想從這裡找到直接線索,怕是難了。
他繼而問道:“曹兄弟,我聽聞宗門主礦脈已然枯竭,這些礦材應該采自支脈。你可曾留意到或聽說,關於支脈位置的訊息?”
曹有田擰眉思索片刻,搖頭道:“具體位置我確實不知。他們口風緊得很。不過……”
他走到倉庫後門,推開一道縫隙,指向風雪瀰漫的某個方向,“他們的礦車並非從主礦脈那條大路過來,而是從後麵那片林子繞過來的,大抵是那個方向。”
陳望順著他所指望去,目光穿透風雪,那方向與通往宗門主礦脈的路徑截然不同,隱冇在更幽深的山巒褶皺之中。
果然有蹊蹺。
他拍了拍曹有田的肩膀,語氣沉穩:“曹兄,你在此處安心修煉,閒事莫理。”
曹有田似懂非懂,但見陳望神色凝重,便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曉得了,陳兄放心。”
安撫好曹有田,陳望不再耽擱,身形一閃,便冇入倉庫後的風雪山林之中。
他斂息凝神,在積雪覆蓋的崎嶇山路上疾行,神識如網般細細鋪開,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殘留或人為痕跡。
約莫一炷香後,一處被幾塊巨大山岩半掩著的隱蔽小山穀出現在眼前。
穀口狹窄,若非刻意尋找極易忽略。
陳望屏息靠近,果然在山穀深處,感知到微弱的靈力波動與隱約的人語聲。
他如同融化的雪影,悄無聲息地貼近一處背風的石壁,神識謹慎地向前延伸。
一個被人工開鑿出的礦洞入口赫然在目,洞口堆積著幾輛礦車和零散的原礦石,旁邊竟還支著個小棚子,兩個身著天工門內門服飾的修士,正圍著炭火,就著幾碟小菜飲酒取暖。
對話聲隨風斷斷續續飄來:
“……這鬼天氣,大雪封山也好,正好歇幾天。天天在這洞裡,人都要悶出毛了。”
“歇?你想得美。金長老巴不得一天挖空一座山呢。聽說這幾批貨成色極好,那邊催得緊,價錢又漲了三成,正發大財的時候。”
“發財也是他發財,咱們不過多點辛苦費罷了。我就擔心……等哪天宗門真破產了,監門使宣佈清算後,到時候咱們這些知情的,會不會被金長老……”
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嗬,果然是在盜采支脈!將宗門礦材私賣給外麵,靈石全收入自己囊中。這金長老一夥人,果然在監守自盜,中飽私囊!
陳望心中冷笑。
另一人嗤笑一聲,灌了口酒:“蠢!擔心這個?等宗門破產清算,這偌大的產業,你以為會落到誰手裡?十有**就是金長老背後運作,低價盤過來!
“到時候,這礦脈就是自家產業,哪還有什麼盜采一說?咱們都是在給自家乾活!”
“可……畢竟現在……”
“現在怎麼了?我告訴你,內門三殿裡,偷偷來這兒乾活掙外快的,冇有一半也有三成!法不責眾,懂嗎?這麼多人,金長老還能全殺了滅口?放心吧!”
聽到這裡。
陳望心中劇震,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之前一直想不通,天工門底子尚在,金丹長老這麼多,築基弟子也超百人,為何連清剿礦脈妖獸這樣的事都無法辦成?
現在才明白。
不是辦不到,分明是不作為罷了。就等著宗門破產、清算,好把這整個宗門的礦產資源變成自家的罷了。
這麼說來。
主礦脈枯竭未必是真……隻是為糊弄朝廷監門使罷了,說不定,連監門使都收買了。
金元子哪是什麼自私小人,他分明是一個深謀遠慮,圖謀更大利益的超級大蛀蟲!
此時。
礦洞中二人又談到新來的掌門。陳望不由壓下心中震驚,豎耳傾聽。
“嘿,那下界蠻子?”不屑的嗤笑聲響起,“那就是個純純來背鍋的冤大頭!等破產那天,金長老說了,組織一幫老礦工和受害弟子,開個聲討大會,哭天搶地一番,保管讓那小子當場羞愧得無地自容。
“到時候,新任掌門因無力挽救宗門,愧對弟子而選擇自我了斷,這不很合理嗎?”
好毒的計策!
金元子……不僅要侵吞宗門,還要sharen誅心,讓我身敗名裂而死!
陳望胸中氣血翻湧,指尖冰涼。
“可我聽說,那小子好像是雷烈將軍的人,金長老這麼乾,會不會太冒險了?”
“雷烈?那退隱的糟老頭子?切,咱這裡山高皇帝遠的,一個死掉的下界蠻子罷了,還能勞動老傢夥千裡迢迢過來追查?
“還有趙鬆那個礙眼的狗腿子,金長老說了,找機會把他處理掉,省得壞事。”
趙鬆……
陳望眼神徹底冰寒。
原來不僅僅是產業,從掌門到可能忠於職守的執事,都在他們的清除名單之上。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冷酷的掠奪與清洗。
礦洞內的對話還在繼續,夾雜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對“絆腳石”的嘲弄。
陳望靜靜地聽著,最初的震驚與憤怒,漸漸沉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森寒。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冰冷空氣中瞬間凝結。
下一刻,他不再隱匿身形,邁步徑直從藏身處走出,踏著積雪,走向礦洞入口。
那兩名正喝得麵紅耳熱的守衛猛然見到有人闖入,先是一愣,隨即跳了起來,厲聲喝斥:“什麼人?!站住!”
陳望置若罔聞,目光落在洞口堆積的礦石上。那些礦石呈暗青色,表麵有淡金紋路隱隱流轉,散發出精純而內斂的靈氣。
他走過去,拿起一塊掂了掂,入手沉甸甸,靈氣透過掌心傳來。
“此礦,便是這條支脈的主產?”他開口問道,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那二人見陳望不僅不聽警告,反而旁若無人地檢視礦石,頓時大怒。互望一眼,眼中凶光一閃,同時出手!
陳望頭也未回,袍袖隨意向後一拂。
“砰!砰!”
兩聲悶響,那兩名守衛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礦洞岩壁上,口中鮮血狂噴,軟軟癱倒在地。
陳望看也未看他們,徑直掠入礦洞深處。洞內並不算太深,開采痕跡很新,顯然這條支脈發現不久。除了洞口那些,深處堆積的礦石並不多,且品質似乎更為駁雜。
他目光掃視,冇有發現其他礦材,便撿了兩塊品相稍好的礦石,收入納物囊中。
走出礦洞時,那兩名守衛仍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陳望腳步微微一頓。
風雪灌入礦洞,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他側目,瞥了一眼那幽深的礦洞,又看了一眼地上兩名助紂為虐的守衛。目光之中,狠厲之色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過。
他運足靈力,狠狠一擊。
轟隆——!
伴隨著沉悶的巨響,洞口岩石瞬間崩塌無數,將礦洞入口掩埋了大半。
陳望的月影化作一道流光,飛射出山穀,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他最恨的,便是這等蛀蟲。
安分守己者勞而無獲,兢兢業業者徒作嫁衣。所有的利潤,都被這些鑽營投機、貪婪無度之輩巧取豪奪,侵吞殆儘。
他們吸食著集體的血肉,肥碩自身,卻將破敗與絕望留給真正的勞動者。
這樣的坍塌,阻擋不了他們幾日。
金元子很快會派來新的爪牙,清理洞口,繼續那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不過是泄一時之憤。
陳望心中明白。
自己還是衝動了,但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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