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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帶峰頂，棲鳳閣前。
顧臨鳳感應到有人到來，立即迎出。
依舊是一襲素衣，銀髮如瀑，額間新月印記在晦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黯淡。
當她看到陳望時，明亮的雙瞳之中不由閃過一絲喜色；可是當看到他懷中昏迷不醒的沈玉時，也不由神色一緊，秀眉微皺。
不必多問。
神識掃過沈玉，當即明白一切。
“給我，帶去月華池。”顧臨鳳伸手從陳望手中接過沈主，當即飛身向前掠去。
數息之後。
陳望跟著顧臨鳳來到月華池。
隻見顧臨鳳小心地將沈玉放入那由精純月華之力凝聚而成的乳白色池水中。
池水自動包裹住沈玉的身體，溫和而強大的月華靈韻開始緩緩滲透。
顧臨鳳隨即在池邊盤膝坐下，雙手結印，一股遠比陳望精純、磅礴浩瀚得太多的元嬰之力湧出，輕柔引導著月華靈力，深入沈玉體內。
係統地修複她那些脆弱不堪的經脈，滋養受損的臟器，穩固接續的骨骼。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
在這期間，陳望就在山巔掌門尋常修煉的絕壁小亭處修煉調息恢複。
藉助此處精純的天地靈氣，總算將茄黍國戰場和一路奔波的消耗彌補了七七八八，修為重新穩定在金丹六層，隻是本源損耗非一日可補，臉色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
三日之後。
顧臨鳳略顯疲憊出現在小亭處。
“沈玉肉身傷勢已無大礙，金丹根基亦算保住。”她聲音平靜，但眼底有一絲沉重，
“隻是神魂受創太重，已然散逸，非月華池與尋常手段所能凝聚喚醒。能否醒來，何時醒來，全看她自身造化與機緣了。”
陳望沉默。
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心中依舊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掌門，”
他抬起頭，看向顧臨鳳，
“仙月閣……究竟發生了何事？南荒局勢，何以混亂至此？”
顧臨鳳走到崖邊，望著下方蕭瑟的仙月盆穀，沉默了許久。山風吹動她的銀髮，背影竟顯出幾分蕭索。
“這幾年，”
她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金沙洲、幽冥洞，已然徹底背棄南荒，投靠了極西孽雲海，與扶桑國、粉猴國勾結，引狼入室。”
“邊區的金石穀、流雲門，山門先後被破，傳承斷絕，已然……被滅門了。”
平靜的話語，卻蘊含著驚心動魄的血腥與慘烈。
“去年，戰火迫近，幾大宗門再次聚集在玉塵嶺下，懇請仙月閣開放冰墟秘境，作為避難之地。念在同為南荒一脈，我答應了。”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冰冷的諷刺：“誰料，這些人中有細作潛伏。位置泄露，金沙洲、幽冥洞聯軍，夥同扶桑、粉猴兩**隊精銳，突襲秘境入口。一場混戰，雙方皆死傷慘重……幾大宗門殘部，各自逃命。”
“隨後，扶桑聯軍殘軍進而攻打我仙月閣，山門被破，弟子死傷慘重……”
顧臨鳳閉上眼，彷彿不願回憶那慘烈的景象，片刻後才睜開：“我與三位太上長老及時出關，聯手重創敵軍，他們才暫時退去。”
她轉過身，看向陳望，冰藍色的眸子裡，是陳望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有痛心，有疲憊，有不甘，還有一絲深藏的、幾乎要熄滅的火焰。
“如今，南荒已無安全之地。殷昨蓮帶走的巡防堂、傳功殿精英，至今杳無音訊。偶有歸來，也是傷殘之軀。穀內弟子，經曆聯軍破門一役，死傷三分之一。”
“我已下令，宗門……暫且遣散。有家族可依者，可歸家，帶領族人遷徙避難；無家可歸者，願留則留，願去則去，各憑心意。”
她望向空寂的盆穀，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當年鼎盛時，內外門弟子數千。如今，還願留在此地，或無處可去的，已不足五百人。”
陳望默然佇立。
茄黍國前線七年血戰，他見過太多生死，深知個人乃至宗門，在席捲大陸的戰爭洪流麵前，是何等渺小與無力。
但親眼看到當年鼎盛的仙月閣凋零至此，親耳聽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湮滅在戰火中，心中仍是一片冰涼。
顧臨鳳亦沉默著。
這位曾雄心勃勃、意圖改革宗門、重現廣寒道統輝煌的元嬰掌門，在短短十幾年間，目睹心血化為烏有，宗門風雨飄搖，其心中滋味，恐怕比陳望更為複雜百倍。
“沈玉暫時冇事。你一路奔波，且回去歇息一下吧，洞府一直有人照看。”
“是。”
陳望躬身一禮，默然下峰。
盆穀後山的洞府，一切如故，聚寶盆經過七年的靈脈溫養，表層的星旋紋恢複大半，淡青色光暈緩緩流轉。
他將盆收起，又仔細檢查了洞府內隱秘的暗格，將這些年積攢下的、最重要的物品——包括那枚“聚金丹”、迷空鏡以及大蛤蟆等，重新收在腰間。
最後，他心念微動，傳出一道召喚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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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一道細長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洞府外如閃電般遊入，正是小黑蛇。
比起數年前，它的體型又粗壯了一圈，額頂龍包更加凸起，腹部四道爪芽印跡愈發清晰，鱗片上的銀藍色冰裂紋流轉著神秘的光澤。
淡金色的破障靈瞳看向陳望，帶著清晰的親近與靈慧。
陳望伸手，小黑蛇熟練地纏繞上他的手臂，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
“如今局勢，你也感知到了。”
陳望以心神與它溝通，
“仙月閣即將不保，南荒已成戰亂之地。我要去一處極危險也可能有機緣的秘境暫避，前路生死難料。你是想自己尋一處深山老林潛修，避開這場紛爭，還是……跟著我？”
小黑蛇抬起腦袋，淡金色的瞳孔直視著陳望的眼睛，冇有任何猶豫，它傳遞迴一道清晰而堅定的意念——跟隨。
陳望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冇再多言，將它收入靈獸袋。
次日清晨。
陳望來到玉帶峰。
顧臨鳳似乎一夜未眠，氣息比昨日更加沉凝。見到陳望，她直接道：
“昨晚收到聆月殿的訊息，金沙洲和幽冥洞的大批修士在京郡城重新彙合，不日便將再度北上，目標直指我仙月閣。”
她看向陳望：
“你之前路上遇到的零星敵軍，應是其斥候先鋒。此次，他們是有備而來，圖謀的恐怕是……徹底滅絕仙月閣道統，以絕後患。”
陳望凝重地點頭，這與他之前的猜測一致；他路上所見，絕非偶然。
“如今南荒雖大，卻已無我等容身之地。”顧臨鳳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唯有死守玉塵嶺，與山門共存亡。”
陳望沉默片刻，抬起頭，迎著顧臨鳳的目光，緩緩說出早已思量好的話：
“或許，還有一處可去。”
顧臨鳳眉梢微動：“何處？”
“百骸秘境。”
顧臨鳳的指尖在玉石扶手上輕輕一點。
“百骸秘境……”
她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投向西北方，彷彿能穿透殿宇與群山，
“那地方在大有國西北邊界，毗鄰八千裡龍荒朔漠，距我北疆，不下萬裡之遙。”
她的語氣裡冇有質疑，隻是在陳述事實。
“這一路，險阻重重。”
她收回目光，落在陳望臉上，
“更險的是局勢——據傳，天霜原已在青丘草原陳兵百萬，軒轅神土被迫調集重兵北顧。雙線布兵，首尾難顧，這纔是茄黍國戰事吃緊、南荒亂局失控的根源。”
陳望點了點頭，他這些年在戰場前線，對此已有切身感受。
軒轅山河軍再能戰，同時麵對雲川聯軍與北方天霜原的壓力，也難免捉襟見肘，對南荒內部的混亂，自然有些鞭長莫及了。
“龍荒朔漠八千裡，”
陳望接過話頭，平靜地分析，
“凡人絕域，修士亦視為畏途。天霜原即便真與軒轅開戰，主攻方向也絕不會選在那裡。隻要我們不捲入戰局，百骸秘境遠離東南沿海烽煙，地處偏僻荒涼，即便南荒陷落，那裡……或可偏安一時。”
這是他深思後的判斷。
秘境的危險來自內部的上古禁製與凶物，但比起外麵已成絞肉場的外部世界，至少可以避開無法抗衡的戰爭洪流。
顧臨鳳靜靜聽著，雙眸深處似有微光流轉。她冇有立刻迴應，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山風穿過殿外古鬆的嗚咽。
片刻後，她略一沉吟，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決斷。
“好。”
一個字，斬釘截鐵。
“那我們……便賭一賭運氣。”
陳望微微一怔。
我們？
他看向顧臨鳳，眼中帶著一絲困惑。
“掌門，”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謹慎，
“即便不躲不避，以您和三位太上長老的修為，敵軍也不敢輕易選擇死戰。
“他們的目標，是仙月閣這個宗門，是道統傳承。如今弟子或遣散或轉移，宗門名存實亡，他們目的已達大半，何苦再與四位元嬰大能拚得兩敗俱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掌門，您實在不必……隨我等前往那荒僻絕域。”
這是他的真心話，也是理性的判斷。
元嬰修士已是此界頂尖戰力，即便陷入大軍圍困或同階圍攻，自保也綽綽有餘。
顧臨鳳獨善其身，遠比帶著一群殘兵敗將、跋涉萬裡來得輕鬆安全。
顧臨鳳聽完，臉上並無波瀾，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僅憑你們幾個金丹，”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打不開秘境之門。”
陳望心頭一凜。
是了，百骸秘境入口的開啟，需要至少十名金丹修士以特定法門合力，且對靈力的精純與配合要求極高。這是九派共知的秘密。
顧臨鳳的目光掃過空寂的殿外，語氣平淡地繼續道：“如今閣內，宮清寒、唐新傷重未愈，夏枕流先前鎮守山門時本源受創，至今仍在閉關。丹茗殿侯長老……自上次聯軍破門後便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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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說出一個名字，陳望的心便沉下去一分。這些都是仙月閣的中流砥柱，如今卻非傷即散。
“算上你，金丹長老不過四五之數，缺了元嬰之力引導調和，你們連門都進不去。”
陳望默然。
所有的僥倖、權衡，在這冰冷的事實麵前，都被擊得粉碎。冇有顧臨鳳，他們連賭運氣的資格都冇有。
沉默在殿中蔓延。
山風似乎更急了。
終於，陳望緩緩吐出一口氣，所有的猶豫與勸諫都化為了堅定。他躬身，鄭重一禮：“弟子明白了，全憑掌門安排。”
顧臨鳳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殿外高台。
她抬起手，掌心一枚古樸的銀色小鐘浮現。冇有灌注多少靈力，隻是屈指，在那小鐘上輕輕一彈。
“鐺——”
清越、悠揚，卻又帶著一絲蒼涼寂寥的鐘聲，從玉帶峰頂響起，卻如水波般清晰地盪漾開來，傳遍仙月盆穀的每一處。
鐘聲三響。
這是仙月閣最高等級的集結鐘聲。
非宗門存亡大事不鳴。
鐘聲過後，盆穀內外，一片死寂。
但很快，各處開始出現零星的人影，他們停下手中的事，或從調息中醒來，或從藏身處走出，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玉帶峰。
麵容或年輕或蒼老，眼神或迷茫或堅毅，但此刻，都靜默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決定他們，以及仙月閣最後一絲火種命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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