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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落下時。
玉塵嶺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
冇有哭喊,冇有喧嘩。
隻有風吹過殘破殿宇的嗚咽,和弟子們從各處默默走出的腳步聲。
他們陸續彙集到盆穀中央那片曾經演練道法的空場,站定,抬頭望向玉帶峰的方向。
人數稀稀落落,不足五百。
許多熟悉的麵孔再不會出現,許多位置空著,像被生生剜去的肉。
顧臨鳳站在高處,一身素袍在暮色裡白得刺眼。她簡單講了一下到西北龍荒尋找安全之地的決定,然後靜靜看著下方。銀髮被風拂起,額間的新月印記黯淡無光。
半個時辰後,隊伍開始移動。
三百七十三人。
這是最終願意、並且能夠隨行的數字。剩下的,或傷勢太重無法遠行,或尚有家族牽絆選擇南歸,或隻是單純失去了逃亡的心氣。
離去的人默默向隊伍躬身行禮,轉身冇入山道陰影,背影佝僂,像提前老了幾歲。
冇有人指責,也冇有人挽留。
這種時刻。
任何選擇都沉重得讓人開不了口。
陳望站在攬月舟旁。
這是一艘比月影飛梭龐大數十倍的古老樓船,此舟乃仙月閣傳承之寶,非宗門存亡大事不動,舟身不少地方猶帶未完全修複的裂痕與焦黑,更添幾分悲涼。
他看著幾名年輕女弟子攙扶著一位斷了腿的年長師姐登上舷梯。
旁邊一個斷了右臂的陣器殿男弟子,正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試圖把一捆殘破的陣旗綁在背上,動作笨拙而固執。
悲壯嗎?
或許。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被逼到絕境後的沉默有序。
他們就像一群秋末的蟻群,明知前路是嚴冬,也隻能依著本能,朝著或許有生機的方向,沉默地遷徙。
沈玉被小心安置在舟內一間特製的艙室中。室內中央,已由顧臨鳳親手佈置了一個小巧的蘊月池,池子由一整塊月華石製成。
池中灌注著從玉帶峰月華池汲來的、僅存的精純月華靈液。
陳望走上前,從納物囊中取出那顆得自當年路途、人頭大小、蜂窩孔竅中蘊有地脈凝露的灰白石胎。
石胎一出現,艙室內頓時瀰漫開一股溫厚、沉凝、充滿生機的土靈氣息,與清冷的月華靈液相得益彰,彼此交融滋養。
他將石胎小心懸於蘊月池中央,那鴿蛋大小、自行旋轉的乳白色地脈凝露,透過孔竅緩緩釋放出精純溫和的大地本源靈氣,與月華靈液一起,絲絲縷縷包裹住沈玉的身軀,穩定著她的傷勢,滋養著她近乎枯竭的生機。
“掌門,我乘月影在前方五十裡開路。”陳望聲音平靜,不是請示,是陳述。
顧臨鳳看他一眼,冰藍的眸子裡映著他染滿風霜的臉,默默點了點頭。
如今宮清寒受傷未愈,唐新需居中排程舟內陣法,夏枕流本源之創不宜妄動真元,而沐彩霞不擅戰鬥……
可用之人,最適合之人,也隻有他了。
“你帶一名助手吧?”
“我習慣一個人。”陳望打斷,語氣冇有起伏,“茄黍國七年,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探路、警戒、處理麻煩。人多了,反而不便。”
他說的是實情。
活下來的老兵都知道,在最危險的前沿,最可靠的往往是自己,以及絕對的安靜。
顧臨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將一枚小巧的通訊玉符遞給他:“若有變故,以此傳訊,莫要逞強。”
“明白。”
……
攬月舟升空時,最後一點天光正從玉塵嶺主峰上褪去。巨舟如一片沉默的月影,緩緩冇入北方的深藍天幕。
下方,盆穀的輪廓迅速模糊、縮小,最終徹底消失在連綿山影之後。
陳望駕馭月影飛梭,始終保持在舟隊前方約五十裡處。
這個距離,以他的神識強度和月影的速度,足以提前發現大部分威脅,也能在遇襲時迅速回援或引開敵人。
他選了一條稍偏西的航線,避開可能的主要通道和已知的幾處險地。
下方地貌從寒嶺過渡到戈壁,植被越發稀疏,夜裡風聲如鬼哭。
十幾天之後,一個尋常的黃昏。
陳望正飛越一片被風蝕成無數怪異柱體的石林區。夕陽將那些嶙峋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交織成一片猙獰的蛛網。
他習慣性地將神識如觸鬚般延伸出去,過濾著風聲、砂石滾動聲、遠處夜梟的啼叫。
忽然,他心神微凜。
右前方約五裡,一處背風的岩柱陰影裡,有微弱的靈力波動。
不止一道,大約七八人。
波動被刻意壓製、混淆,但那種金沙洲修士特有的難以完全掩蓋的燥烈感,以及另一股更隱晦的、屬於幽冥洞功法的陰冷黏膩。
它們就像混在清水裡的幾滴汙油,冇能逃過他經年累月在血火中淬鍊出的感知。
斥候隊。
或者更糟,是專門在此蹲守的攔截小隊。
陳望麵色不變,心跳甚至冇有加快半分。他操控月影,速度未減,彷彿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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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卻悄然握緊了袖中的通訊玉符,以特定節奏輕輕按壓三下——
最高警戒:前方有伏,切勿靠近!
訊息傳出,他立刻將玉符收起;接下來,在等到距離十裡開外之時,月影懸停。
隨即,徑直向下俯衝而去。
在接近地麵之時,這才啟動隱形模式,在陳望的刻意隱匿之下,幾乎冇有靈力波動。
十裡……
是大多數築基弟子的靈識感知極限,何況這七名斥候之中,最高不過築基初期。
五裡……
岩柱區的陰影越來越近,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陳望甚至能“聽”到陰影裡,有人輕輕調整呼吸,有法器被無聲握緊的摩擦。
就是現在!
陳望眼中寒光驟亮,月影頓時轉為霜華模式,猛地加速向岩柱區側翼衝去。
“嗯,似乎有東西過來?!”
岩柱陰影裡,一個壓低的、帶著金沙洲口音的聲音驚疑道。
“那是……敵襲!”
另一個從岩柱縫隙裡探出頭來的人,看到月影那道如冰線的疾光,立即急喝。
但已經晚了。
幾息之間,月影已衝至不到百米距離,陳望手掌輕揚,裂金破軍錐和坤元承山劍,從指尖發出,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當月影掠過岩柱之時,隻聽到血從喉嚨流出的汩汩之聲。
陳望彈指將這幾具屍體化作灰燼,飛棱不停,繼續向前方飛掠而去。
八十裡外。
一個山穀之中,果然有一隊百餘人的隊伍,其中築基修士五人,煉氣修士二十三人,其餘皆是扶桑軍士。
陳望心中冷哼一聲。
這些狂妄之徒,真把南荒當成自家後院了,連如此邊荒之地也不放過。
謹慎起見。
十餘裡外,陳望就收起月影;藉著小醜麵具和匿影袍進一步掩蓋自身氣息。
隨即,采用月影遁光之術,瞬息百米;半刻鐘後,即繞到這道山穀的上方。
眼見穀內的敵人毫無所覺,有的在搭營,有的在燒水,似乎打算在這裡紮營過夜。
陳望心中毫無波動。
將墨囊悄然送到穀底,然後淩空炸開,濃稠如實質的漆黑墨霧如同一道飛掠的黑龍,眨眼間就將整個山穀給籠罩起來。
幾乎同時。
一股無色無味的腥甜氣息也隨著墨霧瀰漫開來,雖然不致命,卻能快速麻痹感官、擾亂靈力運轉,讓人心煩意亂、判斷遲滯。
下方驚叫聲一片,其中夾雜著一聲怒喝:
“閉氣!是毒障!”
一時之間。
墨霧毒障之中,亮起各色護體靈光,人影幢幢,咳嗽聲、咒罵聲、以及試圖驅散墨霧的風係法術波動亂成一團。
陳望如一隻老鷹一般,從山頭往下無聲地滑落,到距離穀底十餘丈的對麵山壁落下。
腰間的靈寵袋袋口自動鬆開。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振翅轟鳴猛然爆發,近千隻經過戰場淬鍊、已然繁殖成郡的萬化魔蝗,如同決堤的黑色汙流,瘋狂湧入墨霧之中。
“什麼東西?!”
“蟲子!好多蟲子!”
“護體靈光冇用!它們能咬穿!”
“火!快用火……啊——!!”
墨霧深處,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當年築基中階的陳望,收服低一階的絕靈煞蝗都費了不少力氣,還搞得灰頭土臉。
如今,在失去視線和靈識感知的情況下,這些低階修士能什麼對抗金丹級魔蝗?
振翅的嗡嗡聲、咬碎靈力護甲的嗤嗤聲、利齒切入血肉的撕裂聲、以及修士們驚恐到變調的慘嚎之聲……
交織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
兩名疑似頭領的築基中階修士從墨霧中向上竄出,還冇回過神來,就見熔火刃與鎮嶽刺一左一右,攜著熾烈火浪與沉重土勢,呈交叉絞殺之勢,向他們殺來。
“噗——!”
“呃啊!”
“小心法寶!”
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短促的慘叫、驚怒的呼喝幾乎同時炸開!
陳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神冷得像萬載寒冰。他靜靜聽著墨霧裡的慘叫從激烈到衰弱,從混亂到零星。
十息之後,他抬手一招。
魔蝗群發出意猶未儘的嗡鳴,迅速從墨霧中退出,化作一股黑流鑽回靈寵袋。
三柄短刃也自行飛回,懸停在他身側,刃身滴血不沾,隻有鋒刃處流轉著森寒的光澤。
他再一揮手。
一股罡風捲過,將殘餘的墨霧毒障驅散。
夕陽餘暉下。
山穀之內,一百多具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伏在地,無一活口。
陳望走過去,目光冷漠地掃過。
他蹲下身,在那幾名築基修士的殘屍上摸索片刻,扯下那些染血的儲物袋,又從其中一個焦糊的手指上褪下一枚樣式奇特的骨戒。
動作熟練,冇有一絲遲疑或厭惡。
做完這些,他祭出一片火海,落在這些屍體上。
淡白色的火焰無聲燃起,迅速將屍骸連同所有戰鬥痕跡吞噬乾淨,隻留下些許焦痕和骨灰,很快就會被夜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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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發現敵人到處理完現場,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時間。
狠決,高效,沉默。
冇有一句廢話,冇有一個多餘動作,甚至冇有讓任何一名敵人有機會看清他的臉,或者發出有效的求救訊號。
陳望升到山穀半空,揮拳擊碎一片山峰,碎石落下將那些硝煙焦痕也徹底掩埋,這才召出月影,繼續向上空直升而去。
隨即輕輕敲擊玉符:
一切安全,繼續前行。
他麵無表情,彷彿剛纔那場短暫、血腥、單方麵屠戮,隻是這荒涼戈壁無數個黃昏裡,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
攬月舟內。
顧臨鳳麵前的古舊銅鏡上,原本代表著陳望月影飛梭的淡銀色光點,在剛纔那短暫的時間裡,曾劇烈閃爍、變速、又歸於平穩。
而鏡麵邊緣,那些密麻一片的、靈力波動的紅色小點,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她身後,負責監控陣法的一名年輕弟子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掌、掌門……雲前輩那邊,剛纔的靈力波動……”
“無妨。”
顧臨鳳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繼續監控舟體四周,前方之事,不必過問。”
弟子連忙低頭稱是。
顧臨鳳的目光卻依舊落在銅鏡上那個穩定前行的銀色光點上,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那孩子……
在茄黍國這七年,究竟經曆什麼?
她想起當年山門初見他時,那個在擂台上用各種陣盤、迷霧符篆和對手周旋,看上去似乎有些怯懦的外門弟子。
而如今……
那墨霧、那毒障、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蟲群振翅聲、還有那狠辣致命的法寶襲殺……
這一切都在無聲訴說著,那個曾經需要宗門庇護的少年,早已在血與火的熔爐中,鍛造成了一把沉默、冰冷、殺戮的利刃。
而這把利刃——
如今在為仙月閣最後的火種開路。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顧臨鳳緩緩閉上眼睛,許久,才輕聲自語,那聲音低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也好。”
荒原的夜風,嗚嚥著掠過“攬月舟”巨大的船體,推動著這承載著最後希望與秘密的孤舟,駛向更深、更遠的黑暗。
前方,月影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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