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工殿的賭局,最終以一場低調而務實的“匿名試銷”落下帷幕。
陳望並未搞公開比試,隻是將鄭友德打造的“驚虹”係列與歐陽長老的“沉光”靈劍,放入藏墟郡城幾家合作店鋪試售半月。
規矩簡單:隻看最終銷售額與利潤。
結果並無懸念。
鄭友德那柄被陳望親自定名為“驚虹”的仿流光劍,以其絢麗到極致的動態光影、出色的鋒利度、以及僅為神兵閣七成的親民售價,幾乎在上市三日內便被搶購一空。
後續訂單更是如雪片般飛來。
年輕修士、手頭不甚寬裕的散修、乃至一些講究排場的家族子弟,都對這柄“好看不貴還鋒利”的劍青睞有加。
雖然資深懂行的修士對其結構上的取巧與耐用性有所詬病,但對於龐大的底層市場而言,這顯然造不成什麼影響。
歐陽長老團隊的“沉光”係列,用料紮實,效能均衡,靈力傳導穩定,在真正懂行且追求可靠的修士中獲得了好評。
但其售價高出“驚虹”近一倍,外觀又相對樸素,銷量僅為“驚虹”的十之二三。
雖然單件利潤更高,但總銷售額與總利潤,皆遠遜於鄭友德一方。
資料擺在麵前,神工殿內再無爭議。
陳望當場拍板,定下運營方略:“自今日起,神工殿設民品與精品二坊。”
“主殿民品坊由鄭友德長老執掌,為首席長老,主理殿務。研發方向定為:低成本、高價效比、外觀亮麗、易於上手,全力開拓民用及低階修士市場,以量取勝,快速回籠資金,打響我宗複興後第一炮。”
“偏殿精品坊則由歐陽長老執掌。專攻高效能、高可靠性、獨具特色的高階法器及定製業務。可承接特殊訂單,可不計成本,以卓越品質樹立高階形象,為宗門打造門麵。”
陳望看向鄭友德,深知此老頭在靈器上的審美絕對超一流,他是親眼見識過的。
於是特意補充關鍵一條:
“精品坊的靈器外觀設計與靈紋展示效果設計,需經鄭長老掌眼拍板;
“至於其內裡用料、工藝與質量把控,由歐陽長老一力負責,效能為第一導向。”
這安排既明確了鄭友德的主導地位,推動改革,又極大程度保留了歐陽長老的尊嚴與用武之地,將內部消耗轉化為互補共贏。
鄭友德咧嘴一笑,歐陽長老麵色稍霽,拱手領命。一場可能分裂神工殿的風波,被陳望以市場和權術巧妙平息。
宗門諸事漸次步入正軌。
礦區生產穩定,三脈礦石源源不斷;神工殿爐火熊熊,驚虹係列供不應求。
弟子們月俸開始按時發放,臉上愁容漸去,取而代之的是忙碌與希望。
連被架空後一直沉寂於傳功殿的金元子,也異常安靜,彷彿認命般修身養性去了。
陳望終於得以從繁瑣庶務中稍作抽身,將更多時間投入修行。
身為掌門,執掌宗門印魂,與這綿延山脈、千年基業氣運相連。
當他靜坐於承天峰掌門洞府,運轉功法時,能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沉凝而博大的“勢”環繞周身。
這並非直接的靈力灌輸,而更像是一種環境的加持——之前宗門落魄之時,冇有感受;如今宗門復甦,這種感覺頓時明顯起來。
在護宗大陣籠罩範圍內,天地靈氣似乎更易於被引動、吸納,修煉時的滯澀感減少,心神也更容易沉入空明之境。
如今,他的修為恢複至金丹中期,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重啟對《太陰鎮元書》這部根本大道傳承的體悟和參悟。
當年在仙月閣,他通過“映月之法”,與顧臨鳳、宮清寒、殷昨蓮、夏枕流、曲螢、柳蟬等七人完成神魂交融傳承。
此法雖然過程漫長而艱難,卻也在他神識深處,烙印下了七人各自對《太陰鎮元書》大道不同角度的體悟與理解碎片。
這些碎片原本雜亂深藏,隨著他修為日深、對傳承核心要義的理解逐漸透徹,開始被他慢慢梳理、對照、融合。
如同拚湊一幅殘缺的古圖,七人的體悟好似七個不同的視角,照亮了傳承中原本晦澀難明的部分奧義。
那些關於太陰之力如何與神魂相合、如何於寂滅中孕育生機、如何以柔克剛運轉靈力的精微之處,在多重印證下變得清晰起來。
這種體悟,反過來滋養了他的修行。
之前築基時修習的《太陰長生功》,進展緩慢,晦澀艱難,如今卻變得順遂許多。
此功法對靈力的吸納、純化效率顯著提升,雖仍不及《皓月凝丹訣》迅猛,卻也達到了其一半的效果。
但是,《太陰長生功》所滋生的太陰長生靈力,綿長醇和,生生不息,極擅久戰,對溫養經脈、滋潤神魂、抵禦心魔有奇效。
因此,陳望幾乎將大半修煉時間都投入其中,感受著體內靈力日益精純渾厚,神識也在那股溫涼柔韌的靈力滋養下,愈發凝練。
修行無歲月。
轉眼又是數月過去。
這一日,殷昨蓮叩關提醒:“陳望,距離贖回赤玄鋼的半年之期,不到一個月了。”
陳望從深沉的入定中醒來,眼中溫潤光華內斂。他頷首,當即召來趙鬆。
趙鬆如今精氣神十足,雖修為仍在煉氣期打轉,但處理外務已頗有章法。
聽聞掌門詢問,他立刻呈上賬目,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掌門,咱們的驚虹係列已在本郡民間市場徹底開啟局麵,份額已接近龍頭神兵閣的三成!就是……”
他頓了頓,略有赧然,
“咱們的定價策略是薄利多銷,目前市場也僅限於本郡,靠舊日合作商渠道鋪貨,因此利潤增長的有限。
“不過,這個月毛利達到了十五萬靈石,扣除各項開銷、物料、弟子月俸,已能勉強維持宗門正常運轉,不再虧損!假以時日,定能將之前拖欠的月俸全數補發!”
陳望靜靜聽著,心中飛速盤算。
十五萬利潤,僅夠維持運營?這離他預想中“迅速積累財富、贖回赤玄鋼、並支援市場擴張”的目標,相差甚遠。
看來,薄利多銷的策略在初期確實能快速搶占市場,但想靠此在短時間內積累巨量資金,並不現實。
“做得不錯。”
陳望冇有打擊趙鬆的積極性,勉勵幾句後便讓他回去忙事務去了。
洞府內隻剩陳望與殷昨蓮二人。
“看來,想靠這幾個月的利潤攢夠贖當的靈石,是冇指望了。”
陳望無奈地笑了笑,手指不由輕叩桌麵,“為今之計,隻有賣掉一塊赤玄鋼。所得靈石,一部分用於贖當,剩餘部分還可作為宗門開拓市場、升級產業的資金。”
殷昨蓮聞言點了點頭:“此物珍貴,尋常商行怕是吃不下,也易走漏風聲,引來覬覦。須得尋一穩妥之地交易。”
“去蒼梧郡。”
陳望心中已有計較,
“那裡是南方商貿樞紐,大商行雲集,背景深厚,識貨之人也多,便於處理這等貴重物品。而且……”
他目光微凝,“把鄭友德和趙鬆也帶上,驚虹係列雖然銷量不錯,終究是仿製品,要想讓天工門靈器真正具備競爭力,須得瞭解最前沿的流行趨勢、材料工藝。
“蒼梧郡亦是新技術、新思潮彙聚之地,帶他們去開開眼,很有必要。趙鬆管外務交涉,也要接觸市場,做到心中有數。”
“此行風險不小。”
殷昨蓮的關注點不同,忍不住提醒,“我帶戚江南她們幾位弟子一起隨行。”
陳望笑道:“你我二人,皆是金丹。隻要不是元嬰老怪親自出手,還怕什麼?戚江雪她們不是剛回來潛心修煉嗎,不必驚動了。”
次日,一行七人悄然離宗。
七天之後。
陳望的流雲飛船,在距離蒼梧郡城幾十裡外的山林間緩緩降落,一行七人步行入城。
陳望與殷昨蓮皆收斂了金丹氣息,扮作尋常商賈。鄭友德和兩位得力手下、趙鬆與一名外務堂執事,則扮作隨行夥計與賬房。
蒼梧郡城不愧為南方商貿樞紐,城牆高闊,門洞下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各色修士、商旅、力夫混雜,氣息紛雜,反倒利於他們隱藏行跡。入城後,尋了間中等規模的客棧“雲來居”住下,要了兩間上房,三間普通客房,毫不顯眼。
安頓好後,陳望向客棧夥計打聽城中靈器商鋪的聚集地。
夥計是本地人,對這類問題司空見慣,熱情指點:“幾位客官是來采買還是出貨?若論最繁華、店鋪最集中的,當屬城東的百工坊大街,綿延數裡,各家老字號、大商行都在那兒有鋪麵。不過那裡東西也貴,規矩大。
“若是想尋些新奇玩意兒、便宜貨,或者探探行情,城南的散金巷、城西的匠作裡也不錯,鋪子雜,但時不時能淘到點好東西。”
陳望謝過,賞了一塊碎銀。
夥計眉開眼笑,又補充道:“對了,這幾日城裡倒有件趣事。城西匠作裡尾巴上,新開了家鋪子,生意火得邪乎,好些老頭老太太天不亮就去排隊,就為買他家雞蛋,一文錢一個!你說怪不怪?賣雞蛋的鋪子,倒把半條街的人氣都帶旺了。”
陳望本已轉身,聞言腳步微微一頓。雞蛋?一文一個?
他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心下卻掠過一絲極細的、連自己都覺得荒誕的漣漪。
次日,一行人按計劃前往百工坊大街,打算先摸清行情,看看哪幾家大商行實力雄厚、信譽佳,再做接觸赤玄鋼賣家的打算。
百工坊大街果然名不虛傳,街道寬闊,青金石鋪地,兩側樓閣飛簷鬥拱,氣派非凡。
各家店鋪門麵光鮮,招牌醒目,夥計站在門口招呼,中氣十足。
往來行人衣著光鮮者眾,築基修士隨處可見,偶爾還有金丹修士的遁光自空中掠過,落入某家高樓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金屬、靈木、藥草混合的氣息,以及一種喧囂的活力。
鄭友德看得目不轉睛,不時對店鋪櫥窗內陳列的靈器造型、紋飾指指點點,低聲與徒弟交流;趙鬆則更關注店鋪規模、人流、乃至夥計的談吐舉止,默默記在心中。
殷昨蓮神色平靜,目光偶爾掃過旁邊的行人或街角巷尾,保持著習慣性的警惕。
陳望走在前頭,看似隨意瀏覽,實則神識如水銀瀉地,不著痕跡地感知著周圍的氣息、談論,收集著零散資訊。
就在他們即將走完百工坊主街,拐入一條相對稍窄、但依舊繁華的次街時,陳望的目光被前方街口一處異常熱鬨的景象吸引了。
隻見一家店鋪門口,排著一條不算很長、但頗為顯眼的隊伍。
排隊者多是些衣著樸素的凡人老者、大媽,也有少數幾個帶著孩子的婦人。他們排著隊,時不時探頭向前張望,臉上帶著期待。
這景象,在這以修士和貴重商品交易為主的繁華靈器街區,顯得格格不入。
陳望腳步放緩。
店鋪門麵不大,裝飾也簡單,原木色的門板,青瓦屋簷,看起來乾淨清爽。門側豎著一塊半人高的木牌,上麵寫著兩行大字:
雞蛋,一文一個!
早到早得,賣完即止!
陳望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了一下。
心臟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撞了撞,一股極其遙遠、又莫名熟悉的暖流夾雜著愕然,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這標語,這排隊買雞蛋的場景……
當年在南荒,聖穀鎮,望冬安藥鋪初開,門庭冷落。是他,對著愁眉苦臉的小安,定下了雞蛋引流策略……
那時少年們窘迫卻充滿希望的臉……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怎麼可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緩緩抬起頭,視線移向店鋪門楣上方。那裡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匾額上的三個字,映入眼簾:
望東安。
這三個字,如三記無聲的驚雷——
瞬間,在陳望識海中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