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礦區生產逐步穩定,第一批精煉玄鋼成功產出,之前在一線幫忙的長老、老匠、內門精英們,也開始分批返回宗門。
金石殿的地火工坊,一座座沉寂多年的熔爐被重新點燃;濃密的煙霧從高高的煙囪中滾滾冒出,雖略顯汙染,卻象征著生機。
神工殿也忙碌起來。
礦石有了,下一步便是將其轉化為靈器,產生真正的價值。鍛造、除錯法器的叮噹聲,開始在各間作坊中響起。
陳望站在重新修葺過的掌門殿露台上,望著金石殿方向升起的道道煙柱,聽著隱約傳來的聲響,心中籌劃著下一步。
天工門以煉器立宗,神工殿是關鍵。
然而,如今的神工殿,在歐陽長老主持下,思路仍偏向於傳統的、為軍方或高階修士服務的重型、製式法器路線。
這套在宗門鼎盛時或許可行,但如今宗門初愈,品牌信譽未複,高階市場有神工閣等強大對手,這條路並不好走。
陳望的想法,是轉型,先開拓龐大的民用和低階修士市場。打造更實用、更美觀、價效比更高的靈器,快速回籠資金,積累口碑。
他心目中執掌神工殿改革的最佳人選,是鄭友德。這位老匠手藝精湛,更難得的是思想並不僵化,他仿製、改進的那些新潮靈器,證明瞭其能力與眼光。
然而,當他向幾位核心長老征詢,有意讓鄭友德出任神工殿首席長老時,卻遭到了幾乎一致的反對。
阻力主要來自神工殿內部。
歐陽長老資曆老,技術紮實,雖然保守,但在殿內威信很高。鄭友德雖有功勞,但脾氣古怪,朋友寥寥,突然空降為首,難以服眾。
議事廳內,氣氛有些凝滯。
歐陽長老麵色沉凝,拱手道:“掌門,鄭師弟手藝,老朽是佩服的。但首席長老之位,關乎一殿興衰,非僅技藝高超即可勝任,需德才兼備,能團結上下。老朽並非貪戀權位,實是為宗門計,請掌門三思。”
幾位神工殿的執事、資深匠師也紛紛附和,言辭雖客氣,但態度明確。
陳望高坐主位,神色平靜地聽著。
他如今在宗門內聲望如日中天,若強行下令,並非不可。但那樣做,會挫傷神工殿這些技術骨乾的積極性,甚至可能引發暗中牴觸,不利於接下來的改革推行。
治大國如烹小鮮,管理宗門,尤其是技術部門,同樣需要技巧。
待眾人說完,陳望緩緩開口:
“歐陽長老所言,不無道理。鄭師傅的技術與眼光,本座亦深信不疑。既然雙方各有堅持,皆為宗門著想,本座倒有個提議。”
他目光掃過歐陽長老,又看向一旁被特意召來、麵無表情的鄭友德。
“神工殿未來走向,關乎宗門財源根本。空口爭論無益,不妨讓市場來裁決。”
“就由歐陽長老,挑選殿內你認為最能代表當前神工殿水準的匠師,組成一隊。鄭師傅,你也可選你認為合適的老夥計,再配些年輕弟子,組成另一隊。”
“兩隊各自按自己的思路,設計、打造靈器,種類、品階不限,但需在一個月內,拿出可批量生產的成熟樣品,並製定出切實可行的煉製流程與成本覈算。”
“一個月後,所有成品,交由外務堂,在藏墟郡城乃至附近幾郡,進行匿名試銷。以最終的市場反響、銷售數額、利潤多寡為準。”
陳望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
“誰贏,往後神工殿的發展方向、資源調配,就主要聽誰的。如何?”
賭局!
以市場定勝負!
歐陽長老眉頭緊鎖,眼中閃過思索。他對自己和殿內精英的技術有信心,但“市場”……這個詞對他有些陌生。
鄭友德則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爆出一團精光,毫不猶豫地嘶聲道:
“好!就依掌門之言!老朽若輸了,心甘情願給歐陽師兄打下手,絕無怨言!”
歐陽長老看著鄭友德那副賭徒般的架勢,又看看陳望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心知這已是最好的台階,也是無法迴避的挑戰。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既如此,老朽……願與鄭師弟,賭這一局!為宗門計,老朽必竭儘全力!”
“好!”
陳望撫掌,“那便如此定下。所需一切材料、場地、基礎人手,由宗門全力支援。本座,期待一月之後,看到你們的成果!”
一場冇有硝煙,卻可能決定天工門未來財路與煉器道路的競爭,就此拉開序幕。
殿中眾人神色各異。
陳望則靠回椅背,指尖輕點扶手。
改革,總需破立。而競爭,往往是激發活力、打破堅冰最有效的方式。
無論如何,天工門的爐火既已重燃,這煉器之道上的革新之火,也該燒得更旺些了。
定下賭局後,陳望將購自市場的幾款暢銷法劍取出供他們參詳。
出乎意料,以歐陽長老為首的老一輩匠師並未一味貶低這些“花哨”貨色,反而也和鄭友德一般,仔細研究起來。看來,他們也清楚宗門舊式法劍賣不動,必有其因。
起初,局麵一邊倒。
鄭友德這邊隻有三五個跟他一起回來的老夥計礙於情麵過來搭把手,冷冷清清。
老師傅們心裡其實也不認同他那套“怎麼好賣怎麼來”的說法,隻是悶頭聽他指派。
而歐陽長老那邊,則是精銳儘出,十餘名手藝最紮實的老師傅帶著幾位得力弟子,圍著樣品劍和圖紙,嚴謹地分析、測算、爭論,試圖在傳統工藝與市場需求間找到平衡。
轉機發生在第十天。
鄭友德那間偏殿,突然傳出一聲異常清越的劍鳴,緊接著,一道絢爛的流光自門縫迸射而出,瞬間吸引了整個神工殿的注意。
“什麼動靜?”
“鄭師傅那邊……成了?”
眾人不由自主地,紛紛圍攏過去。
隻見鄭友德手持一柄長劍,劍身三尺,一層如同活水、又似極光般的瑰麗流光,從劍鐔處湧現,如潮水般沿著劍身細密紋路,奔騰著湧向劍尖,周而複始,迴圈不休。
那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在特定的靈紋節點驟然閃亮,形成層層疊疊、富有韻律的動態光影,在略顯昏暗的殿內,簡直像是捧著一道被拘束住的流動彩虹。
“這光……”
一個年輕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不止是光。
一股清晰可感的銳利氣息,隨著流光溢散開來,讓靠近的人麵板微微發緊。
鄭友德麵無表情,將劍遞給旁邊一位特意請來、擅長用劍的護法殿弟子。那弟子深吸口氣,注入靈力,隨手挽了個劍花。
“唰!”
流光隨劍而動,在空中拖曳出數道久久不散的絢麗光痕,美得近乎虛幻。
緊接著,他低喝一聲,轉身揮劍,斬向旁邊測試用的、摻了少量玄鋼的鐵砧。
“嗤——啦!”
一聲輕響,不刺耳,卻乾脆利落。鐵砧上,一道深達近寸、切口光滑的劍痕赫然呈現。而那柄流光四溢的長劍,刃口絲毫未損。
“好鋒利!”人群中響起驚呼。
歐陽長老那邊,一位姓馮的資深煉器師越眾而出,接過長劍,仔細探查。
他手指撫過劍身,感受靈力流轉,又屈指在幾處關鍵位置連彈,側耳傾聽迴音。
“鄭師弟,”
馮師傅抬頭,眼中帶著佩服與審視,“你這靈光激發符陣,改了原版流光劍的三處節點,效率更高,光影效果也更奪目。這鋒銳……你用了七疊浪淬配合旋鋒回火?難怪。”
鄭友德嘿嘿一笑:“馮師兄好眼力。”
馮師傅點點頭,卻又指向劍脊靠近護手的一處:“但這裡,支撐龍骨筋你抽掉一小半,用了更脆的冷斑鋼替代。若是被重兵器或土行法術正麵猛擊,極易崩裂。還有這劍柄,”
他掂了掂,
“纏的是最便宜的火麻絲,用來代替冰蠶筋。你這劍,是給那些囊中羞澀又愛麵子的修士準備的。不耐久戰,是硬傷。”
這番點評,犀利透徹,既點出了驚豔之處,也揭了老底。
鄭友德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馮師兄說得對。可神兵閣賣八百靈石的流光劍,成本最多二百五。我這款,用料更省,工藝取巧,但夠炫、夠快、夠利!成本能壓到一百八!
“同階對戰足夠用,真要天天拿它去劈山砸石,那也不是這價位的劍該乾的活兒。省下的,就是利潤,也是咱們搶回市場的底氣。”
他這番**裸的、完全從市場角度出發的言論,讓不少老師傅眉頭大皺,覺得過於功利,失了煉器師的匠心。
然而,那柄流光溢彩、鋒芒逼人、成本控製到極致的劍,卻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
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尤其是那炫目到極致的靈力光影效果,對年輕弟子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鄭師伯,這劍……真能這麼便宜?”
“這光效太帥了!比我在坊市見過所有的流光劍都帥!”
“鄭師伯,您這邊還需要人打下手嗎?我淬火手藝還行!”
“我,我會基礎的符陣勾勒!”
一時間,局麵改變。
許多原本觀望,甚至原本對鄭友德有些不屑的年輕弟子和中層匠師,也若有所思。
他們未必完全認同鄭友德的理念,但他們看到了這柄劍的賣相和可能帶來的利潤。
很快。
鄭友德那冷清的作坊,轉眼間變得門庭若市,主動要求加入或幫忙的弟子絡繹不絕。
歐陽長老並未阻止弟子們的選擇,隻是轉身對自己團隊的老師傅們沉聲道:
“莫要被外物所擾。劍,終是殺伐之器,華而不實,終是下乘。把我們的沉光做好。”
他口中的沉光,正是他們團隊潛心仿製、改進的流光劍。
他們追求更穩定的靈力流動光華,猶如月光沉於秋水。在結構上更加紮實,用料更講究。成本自然比鄭友德的版本高出一截。
但他們堅信,更好的用料、更紮實的工藝、更均衡全麵的效能,會贏得真正懂劍、需要可靠夥伴的修士青睞。
雙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各自的作坊裡,爭分奪秒,精雕細琢。
敲打聲、淬火聲、符陣激發時的嗡鳴聲、激烈的討論聲……交織成一片,充斥著神工殿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月的時間,飛快流逝。
約定的期限已至。
陳望在殷昨蓮、趙鬆,以及幾位核心長老的陪同下,再次來到神工殿。
殿中央的空地上,已然清理出來,涇渭分明地擺著兩張長案。歐陽長老與鄭友德,各自率領著自己的團隊,站在案後。
兩人身後弟子匠師的神情各異,歐陽長老那邊沉穩中帶著自信,鄭友德這邊則興奮中透著忐忑,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陳望身上。
“歐陽長老,鄭師傅。”
陳望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以及他們麵前長案上覆蓋著錦緞的器物,
“一月之期已到。成果如何,便讓本座與諸位同門,一同品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