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光陰,在沉星山脈日夜不息的叮噹聲與地火轟鳴中,悄然而逝。
曾經荒蕪的礦區,如今已是一番新天地。近兩千名天工門弟子,上至金丹長老,下至外門雜役,幾乎全員投入了這場關乎宗門生死存亡的“複興之戰”。
汗水浸潤了礦道,靈力點亮了幽深的洞穴,一種久違的、近乎狂熱的生產熱情,在這片古老的山脈中重新燃燒起來。
舊礦脈修複工作已基本完成,雖不及鼎盛時期,但玄鋼礦石已開始源源不斷運出。
而那條帶來無儘希望的平行礦脈,正規的采礦線已然搭建完畢,粗大的靈紋管道、高效的碎石機組、縱橫交錯的運輸軌道,構成了一個初具規模的井下世界。
被掩埋的南坡青紋鐵支脈也被重新挖開,納入宗門統一開采序列。
三處礦點!
如同三顆搏動的心臟,為天工門這副沉屙已久的軀體,注入了蓬勃的活力。
天工門發現新礦、恢複生產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藏墟郡,繼而向著更遠的京郡輻射開去。
一個曾經被認為走向消亡的古老宗門,竟在絕境中硬生生挺直了脊梁,這本身就帶著足夠的傳奇色彩,引來各方矚目。
工部對此保持了沉默,或許是嚴正的報告尚未定論,又或許是在觀望。
然而。
另一個意想不到關注,卻不期而至。
這一日,天工門外來了三艘華麗而不失莊嚴的皇家製式飛舟。舟上旌旗招展,繡著代表軒轅皇室的雲紋日月。
來的並非官員,而是九公主——
姬月瑤。
名義上是“代皇室巡查軒轅南部礦業,體察邊郡民情,順路慰問對妖族之戰有功的修士宗門”,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但陳望接到通報時,心中便明瞭了幾分。這位在皇城大比時有過幾麵之緣、性情看似跳脫實則頗有主見的公主殿下,恐怕順路是假,對他這個“故人”生出些好奇,纔是真。
陳望帶領一眾長老,於山門處相迎。
姬月瑤今日並未著宮裝,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月白色勁裝,外罩輕紗,少了幾分宮廷的華麗,多了幾分修行者的颯爽。
她容顏依舊明媚,目光在陳望身上轉了轉,又掃過他身後略顯侷促卻強作鎮定的天工門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陳掌門,彆來無恙?”
她當先開口,聲音清脆。
“陳望,恭迎九公主殿下。”陳望執禮甚恭,態度不卑不亢,“山野宗門,簡陋之地,有勞殿下屈尊駕臨,惶恐之至。”
“行了,陳大掌門,就彆跟本宮來這些虛禮了。”姬月瑤擺擺手,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略顯陳舊卻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山門建築,
“你這地方……嗯,看著是比傳言中‘馬上要關門’的樣子強點兒。帶本宮逛逛?”
陳望自然無法拒絕。
他特意抽出一日時間,親自陪同姬月瑤在宗門內走了走,看了看重建中的各殿,又遠眺了礦區方向那隱約的靈光與煙塵。
姬月瑤問得多,看得細,對宗門恢複的細節、礦脈的情況、弟子的士氣都頗為關注,言談間流露出遠超其年齡的敏銳與見識。
陳望一一作答,謹慎而周全。
隻是,這沉星山脈終究是窮山僻壤,天工門又是實打實的生產單位,除了礦就是爐,除了煉器就是挖礦,實在冇什麼風花雪月、奇趣妙景可供遊玩。
一日下來,姬月瑤那點新鮮感便耗得差不多了。
次日,陳望便將陪同接待之事,托付給了殷昨蓮。一來他確實庶務繁忙,新礦初開,千頭萬緒;二來,殷昨蓮氣質清冷從容,又是女子,與公主相處或許更為便宜。
果然,姬月瑤對殷昨蓮及她麾下的小月閣女修們頗感興趣。
或許是在規矩森嚴的宮廷見慣了柔順女子,對這些來自南荒、經曆過戰火、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的女修感到新奇。
她跟著殷昨蓮在礦區又待了幾日,看她們巡邏、佈防,甚至嘗試著擺弄了幾下采礦器械。
但興趣終究敵不過現實的無聊。
礦區生活枯燥,環境粗陋,飲食簡單,與京城的繁華精緻天差地彆。
幾天下來,九公主殿下那點興致徹底消磨殆儘,眉宇間已掩不住倦色。
陳望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隻作不知,依舊忙於處理堆積如山的宗門事務。
臨行前,姬月瑤在掌門殿與陳望話彆。
她捧著宗門粗製的陶杯,喝著算不上頂級的靈茶,有一搭冇一搭地和陳望閒聊。
陳望忽然想起故人尤敬,便順口問道:“我有一朋友叫尤敬,在軒轅大比之中排名不錯,殿下可知道此人?”
姬月瑤撇嘴道:“不就是天天和你待在一塊那小子嗎,我當然記得。”
陳望嗬嗬一笑:“尤兄誌在羽林衛,大比之後便前往報名,想必已是如願了吧?”
姬月瑤卻搖搖頭:“大比之後,羽林衛還搞了個秘密集訓,神神秘秘的,尤敬他們到現在還冇露麵呢,連我打聽不到具體詳細。”
秘密活動?集訓?
陳望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這秘密活動恐怕非比尋常,是機緣,也是風險。
“原來如此。”陳望點點頭,語氣平淡,心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尤敬等人恐怕是踏入了一條更快捷、但也更莫測的晉升之路。
而自己,這一年多來,陷於這宗門瑣事之中,修為雖已從自廢金丹的穀底恢複,甚至略有精進,但比起那些可能獲得頂級資源培養的同輩,這速度……或許已落下不少。
振興宗門固然重要,但修仙界,終究實力為尊。或許,是時候專注自身修行了。
姬月瑤並未久留,次日便率隊離去。
天工門上下,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氣。皇家貴胄,氣場太盛,總讓人有些不自在。
然而,九公主的來訪,彷彿一個訊號。
在她離開後不久,藏墟郡郡守府便派來了專使,送上了恭賀宗門恢複生產的厚禮,言辭客氣,與天工門落魄時的冷淡截然不同。
緊接著。
那些曾經因宗門衰敗而悄然斷絕往來的商會、合作夥伴,甚至是附近一些中小宗門,也彷彿約好了一般,紛紛遞上拜帖,送上賀儀,言語間滿是“再續前緣”、“加深合作”的殷切。
門庭若市,賓客盈門。
陳望對此頗感無奈。
他本性不喜這些虛與委蛇的應酬,更願將時間花在修煉或處理實際事務上。
於是,大多接待、商談之事,便一股腦推給了暫代外務堂執事的趙鬆。
趙鬆如今可算是痛並快樂著。他經常抱著厚厚的禮單、拜帖,或是揉著因賠笑而發僵的臉頰,跑到陳望麵前訴苦:
“掌門,今日又來了三波!郡城百寶閣的掌櫃,想談礦石長期供應;流雲商行的東家,對咱們新出的精煉玄鋼有興趣;還有隔壁赤霞門的使者……我修煉都耽擱了!”
話雖如此,但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忙碌中透出的那股子勁頭,卻掩藏不住。
誰能想到,曾經那個在丹藥堂看爐火、被人呼來喝去的外門弟子,如今卻能代表宗門,與郡城有頭有臉的商賈、門派周旋應對。
這份被重用的感覺,這份擔起責任的重量,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充實。
陳望看他一眼,淡淡道:“應酬歸應酬,修行不可落下。外務堂執事,日後或許需獨當一麵,冇有相應的修為,如何服眾?”
趙鬆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狂喜,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掌門……您意思……”
陳望這話,無異於暗示他,這“暫代”有可能轉正,甚至將來前景更廣!
他撲通一聲跪下,重重磕頭:
“弟子趙鬆,必不負掌門栽培!定然……定然努力修行,處理好外務!”
陳望揮揮手讓他起來,心中暗歎,這便是權力的滋味,也是驅策人心的手段。簡單一句提點,便能讓人感恩戴德,拚死效力。
不僅外部的橄欖枝伸了過來,內部的人心也在快速迴流、凝聚。
之前宗門困頓時,被裁撤或無奈離開的工匠、雜役,聽聞宗門復甦,新礦驚人,紛紛拖家帶口回到沉星山脈,懇求重返宗門。
陳望得知後,隻對趙鬆吩咐了一句:“隻要身份覈實無誤,以往無大過者,一律重新錄用。按需分配,待遇從優。”
如今宗門三礦同開,正缺有經驗的熟手。這些人的迴歸,不僅能立即頂上崗位,更能將宗門曾經斷掉的一些技藝、傳統銜接起來。
訊息傳開,陳望“念舊”、“仁厚”的名聲不脛而走,在底層弟子和工匠雜役中,贏得了極高的聲望與擁戴。
甚至,一些早年覺得宗門無望、主動脫離的天工門修士或不得誌的執事,也厚著臉皮找上門來,想重回宗門。
對此,陳望的態度則有了微妙區彆。
他私下叮囑趙鬆:“這些人,想回來可以。宗門正值用人之際,不拒來者。但一律從最底層做起,需從頭考覈,以觀後效。”
既展現了胸襟,不至於堵塞人纔迴流之路;又立了規矩,防止投機之徒回來摘桃子,寒了那些在最困難時期堅守之人的心。
這分寸拿捏,讓眾長老也暗自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