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子聲色俱厲。
“老夫在宗門兢兢業業奉獻數十載,冇有功勞也有苦勞!豈容你一個來了不到一年的黃口小兒、下界蠻子,如此憑空汙衊!”
他一副受了天大冤屈、悲憤莫名的模樣。
陳望看著他表演,神色不變,等他說完,才緩緩道:“證據?
“本座與護法殿周長老、吳長老曾經在礦運中轉站截獲礦車五輛,人贓並獲。
“押運管事胡友德及其手下皆可作證,此事由你金長老指使,所售礦石款項亦流入你手。此事,周長老、吳長老,你們說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周鐵山和吳鎮淵身上。
周鐵山麪皮緊繃,迎著金元子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重重一點頭,沉聲道:
“不錯!老夫與吳長老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人、車、贓款,俱在當場!胡友德亦當場指認,幕後主使便是金長老!此事千真萬確!”
吳鎮淵也硬著頭皮補充道:“當時,贓款兩萬靈石,已被掌門冇收,充作公用。”
“胡說八道!誣陷!這是**裸的誣陷!”金元子嘶聲吼道,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的鐵玄子和秦鶴鳴,又迅速掃過在場其他幾位或多或少從他這裡得過好處的長老執事。
他心中稍定。
隻要這些人不反水,冇有白紙黑字的賬目,單憑周吳二人和陳望的一麵之詞,加上一個失蹤的胡友德,定不了他的罪!
他咬牙道:“陳望!你與周鐵山、吳鎮淵串通一氣,構陷於我!無非是想排除異己,獨攬大權!諸位同門,你們可不能聽信饞言!”
他試圖激起其他人的免死狐悲之感。
陳望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幾分瞭然。他慢條斯理地道:“金長老不必激動。本座何時說過,要定你的罪了?”
金元子一愣。
隻聽陳望繼續道:“本座隻是陳述一個事實。而且,不妨再告訴諸位一件事——南坡支脈盜采所得靈石,本座本月都有得到分紅。”
他目光坦然掃過眾人:“共得分紅七萬靈石,本座分文未動,已全部用於開啟護山大陣,以全宗門安危。此事,可查陣法靈石消耗記錄,本座額外新增的靈石來源,皆可追溯。”
這下,連那些原本打算裝糊塗的長老執事,臉色也都變了。
陳望這話,資訊量太大!
不僅坐實了金元子盜礦,還暗示了金元子試圖拉陳望下水,而陳望則將計就計,拿了他的贓款去辦公事!
這……這手段……
金元子如遭雷擊,指著陳望,手指顫抖:“你……你血口噴人!那七萬靈石是……”
他一時語塞,那七萬靈石,確實是他派人送去的,可此刻又怎能承認?
“是什麼?”
陳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金長老又說不出?無妨。本座說了,並非要定你的罪。畢竟,賬房失火,舊賬儘毀,許多事,死無對證了嘛。”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金元子及在場幾個知情人心中一寒。
陳望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賬房是故意燒的!
“本座今日提及此事,並非為了追究過往罪責。”陳望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而是為了宗門的未來!
“從即日起,南坡青紋鐵礦支脈,收歸宗門所有,由金石殿統一規劃,合規開采,所得儘入公賬,任何人不得再行染指!”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落在金元子慘白的臉上,又掃過庶務堂那位孫執事。
“至於金元子,身為傳功殿首席長老,兼理庶務,卻禦下不嚴,導致賬目混亂、賬房失火,更兼有重大嫌疑牽扯盜礦弊案,已嚴重失職,不堪其位!庶務堂執事孫知機,協助不力,賬目管理混亂,亦難辭其咎!”
陳望聲音陡然轉厲:
“本座以掌門之名提議:免去金元子傳功殿首席長老一職,免去孫知機庶務堂執事之職,以正門規,以肅綱紀!”
“陳望!你敢!”
金元子徹底癲狂了,他怒吼道,
“老夫為宗門效力近兩百載!冇有老夫,宗門早幾十年就散了!你一個來了不到一年的毛頭小子,憑何罷免老夫首席之位?
“按照門規,罷免首席長老,需太上長老會議定奪!如今莫太上閉關,你無權獨斷!”
“哦?需太上長老定奪?”
陳望似乎早有所料,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緩緩掃過環形長桌旁的每一張臉,最後重新看向金元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金長老說得對。按門規,涉及首席長老任免,確需慎重。不過,莫太上閉關前,曾授予本座掌門全權。而門規亦有載,若遇緊急或重大爭議,可由所有長老進行公決。”
他手腕一翻,一枚古樸的、邊緣刻滿細小符文的青銅陣盤出現在掌心。
陣盤中心,有一明一暗兩個區域。
“此乃問心盤,可記錄靈力印記,卻不會顯示具體何人。今日在座,除本座與殷閣主外,共有長老八位,執事首領五位,合計十三人。”
陳望將陣盤置於長桌中央,注入一絲靈力。陣盤微微一亮,中心兩個區域分彆泛起朦朧的白色與灰色光暈。
“此盤,白芒區代表讚同罷免,灰芒區代表反對罷免。請諸位,將一絲靈力,注入你認可的區域。以多數意見為準。”
他目光沉靜,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迴盪:“現在,請諸位,表決。”
大廳內,落針可聞。
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陣盤上。
金元子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又似受傷的困獸,從鐵玄子、秦鶴鳴、史重、彌倉海……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的眼神裡有最後的威壓,有隱晦的哀求,更有一絲瀕臨瘋狂的狠厲。
被他目光觸及的人,大多迅速垂下眼簾,或盯著麵前的杯盞,或研究自己袖口的紋路,無人與他視線相接。
鐵玄子袖中的手指掐進了掌心。秦鶴鳴感到後背滲出冷汗。史重喉嚨發乾。
他們都能感受到金元子目光的重量,那裡麵是多年積威,是共同的秘密,是可能的報複。
但與此同時,陳望平靜無波的目光,那新礦脈代表的煌煌未來,那盜礦嫌疑如利劍懸頂的現在,以及那枚靜靜躺在桌上的問心盤,構成了另一股更龐大、更現實的無形壓力。
未來與過去,生路與絕路,站隊與自保。
這短短幾息的沉默,彷彿被拉長成一場無聲的鏖戰。
終於,鐵玄子眼皮微顫,第一個有了動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彈。
彷彿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秦鶴鳴袖口微動。
史重放在桌下的手輕輕一顫。
彌倉海、歐陽長老,以及其他幾位執事首領,也都在不同的時間,以極細微的動作,完成了靈力的隔空傳遞。
冇有光芒依次亮起的炫目過程,冇有公開的立場展示。
隻見長桌中央那枚青銅陣盤,在短暫的延遲後,彷彿從沉睡中甦醒,中心區域的光芒驟然發生變化!
那代表“讚同罷免”的白色光暈,如同積蓄了所有力量的晨曦,瞬間勃發,明亮、穩定、占據了絕對的主導!
而旁邊那象征“反對罷免”的灰色光暈,僅僅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便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隻剩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黯淡輪廓。
白芒熾盛,灰芒幾近於無。
十二票的靈力彙聚,其傾向**裸地呈現在陣盤之上,結果清晰得殘酷,也冰冷得徹底。
這根本不是一兩個人的倒戈。
這是牆倒眾人推,是樹倒猢猻散!
是他經營數十年的權力網路,在更強大的現實和利益麵前,於一瞬間集體潰散。
金元子死死盯著那刺眼得幾乎讓他雙目流淚的白光,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儘,隻剩下一種瀕死般的灰敗。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笑,又想哭,最終卻隻發出一種“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
他不必,也無法再去辨認任何一張臉了。
那熾烈的白光,就是所有人給他的答案。
鐵玄子、秦鶴鳴、史重、彌倉海……那些他曾以為的盟友、心腹、利益共同體,此刻都靜靜地坐在光影裡,麵目模糊,如同雕像。
他們的沉默,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
他們的集體選擇,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瞬間斬斷了他所有的倚仗和幻想。
眾叛親離。
而且是被所有人,以最體麵、最合法、也最冷酷的方式,一致地拋棄了。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連心臟都彷彿停止了跳動。
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的冰冷。
原來,他這大半生經營的一切,他視若權柄、賴以作威作福的陣營,在真正的力量對比和生死抉擇麵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如此……可笑。
陳望平靜地收起光芒斂去的陣盤。
結果已出,過程與原因,在壓倒性的數字麵前,都已不再重要。
陳望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不敢與他對視的眾人,最終落在失魂落魄的金元子身上。
“表決結果已出。”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即日起,免去金元子傳功殿首席長老一職。念在其……終究為宗門服務多年,保留其長老虛銜,但不再參與具體事務。”
“免去孫知機庶務堂執事之職,暫由趙鬆代管,待考察後再行定奪。”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至於以往諸多事宜,本座不欲深究。但自今日起,望諸位恪儘職守,同心協力,共謀宗門複興。若再有陽奉陰違、損公肥私之舉,休怪本座,不講情麵!”
“是!謹遵掌門之命!”
眾人齊聲應道。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這一刻,再無人敢直視這位年輕掌門的眼睛。
陳望微微頷首:“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默默退出大殿。鐵玄子、秦鶴鳴等人經過金元子身邊時,腳步微頓,卻終究冇有停留,匆匆離去。
偌大的議事廳,很快隻剩下陳望、殷昨蓮,以及癱在椅中、彷彿一下子老邁的金元子。
……
後山。
承天峰,觀京台。
夜風掠過山巔,帶來春天乍暖還寒的涼意。腳下,護山大陣流淌的淡金色光暈,為沉睡的宗門披上一層靜謐的紗衣。
殷昨蓮與陳望並肩而立,望著遠處黑暗中礦區隱約的靈光。沉默片刻,她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你還是心軟了。今日之勢,就該趁勢將那金元子徹底逐出宗門,甚至暗中……”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劍修特有的果決與一絲凜冽,“以絕後患。留他在門內,猶如臥榻之側伏著一條毒蛇,遲早反噬。”
陳望聞言,卻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出太多情緒。
“殷長老,”
他用了舊時的稱呼,聲音平和,
“誅殺一個經營宗門數十年的金丹長老,哪是那麼簡單的事?無確鑿死罪,僅憑權爭失利就下殺手,旁人會如何看我?
“是殘暴不仁,還是心虛滅口?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瞬間就會生出裂隙,讓人人自危。
“如今宗門百廢待興,最需要的不是雷霆和流血,而是穩定和仁義,是讓人看到希望,敢跟著我往前走。”
他轉過頭,看向殷昨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的側臉,繼續道:
“架空他,奪其權柄,去其羽翼,讓他從雲端跌入泥潭,看著往日依附之人儘數離去,品嚐這被徹底孤立、無力迴天的滋味……這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而且,”
陳望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殷昨蓮感到一絲無形的寒意:
“一條被逼到絕境、失去一切的毒蛇,纔會忍不住露出毒牙……屆時,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清理門戶,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現在,還不到時候。”
殷昨蓮霍然轉頭,目光如電看向陳望。
月色下,青年掌門平靜無波,那雙眼睛裡藏著她此前未曾完全洞悉的深沉與計算。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那“驅除或誅殺”的建議,固然乾脆,卻顯得簡單直白了。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想的遠不止一步。
他不僅要解決問題,還要考慮如何解決得漂亮,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最穩固的方式,收攏權力,肅清隱患,甚至……
藉此進一步樹立權威。
她一直覺得陳望重情義,有擔當,甚至有時略顯孤直。可方纔那場無聲的投票,和此刻他平靜說出的謀劃,讓她清晰地看到——
這個曾經需要她庇護的鄉下小子,早已在更複雜的泥泖與權謀中,淬鍊出了能執掌一方的冷靜與……或許可稱之為陰沉的心術。
刹那間。
殷昨蓮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些釋然,有些慨歎,也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明確察覺的凜然。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遠山,聲音低了幾分:
“看來,是我天真了。你這掌門,當得比我以為的……更合適。”
她似乎想說他更適合這位置,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在此情此景下,含義複雜。
陳望聽出了她話裡的未儘之意,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坦誠,也有一絲疲憊:
“殷長老,宗門不是戰場,很多時候不能快意恩仇。這裡的敵人,往往看不見刀劍,這裡的勝負,也未必見血。
“我隻是……努力學著,讓該倒下的倒下,讓該活著的人,更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