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門時,已是星鬥滿天。
護山大陣淡金色的光暈在夜色中靜靜流轉,將整個沉星山脈籠罩在一片安寧而威嚴的輝光裡,與遠處礦區方向的靈光隱隱呼應。
這種景象……
對許多年輕弟子而言,恐怕是生平僅見。
金元子領著留守的一眾長老、執事,以及不少心中忐忑、未曾散去的內外門弟子,早已在廣場上等候多時。
看到運礦船和數道流光落下,人群立刻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陳望當先走下船,嚴正緊隨其後,史重、彌倉海等人麵色複雜地跟著。
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屏息等待。
金元子上前幾步,臉上堆起慣有的、帶著三分矜持七分關切的微笑,目光卻迅速在嚴正和陳望臉上掃過,試圖捕捉一絲端倪。
“掌門,嚴大人,一路辛苦了。不知礦區覈驗……”
陳望冇有看他,而是向前走了幾步,麵向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
他運轉靈力,聲音清晰地傳遍偌大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諸位同門,監門使嚴大人不辭辛勞,親赴礦區覈驗,現已完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期待、或惶恐、或麻木的臉。
“本座在此宣佈:經嚴大人查實,我天工門外債已清,資產明晰。更關鍵的是——”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夜色的力量,“在剿滅丹妖所在的地穴深處,我宗發現了新的礦藏!經金石殿今百練、彌倉海二位長老及多位老師傅共同勘驗,確認為一條儲量極為豐富的平行礦脈!
其規模,堪比甚至可能超過鼎盛時期的主礦脈,足以支撐我宗開采兩百年以上!”
“轟——!”
短暫的死寂後,廣場上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呐喊、甚至帶著哭腔的嘶吼!
“平行礦脈?!天啊!”
“是真的嗎?我們有救了!宗門有救了!”
“掌門萬歲!天工門萬歲!”
許多弟子跳了起來,相互擁抱,用力捶打著彼此的肩背,彷彿要將這些年積壓的憋悶、絕望、惶恐,全在這狂喜的宣泄中傾倒出來。
人群如同煮沸的水,瞬間沸騰。那些原本黯淡的眼神,此刻被狂喜點亮,熊熊燃燒。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金元子、鐵玄子、秦鶴鳴等一小撮人。
他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化作一片慘白。
金元子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耳朵裡嗡嗡作響,陳望後麵說了什麼,嚴正又說了什麼,他幾乎都冇聽清。
他隻看到眼前人群瘋狂的歡騰,看到那些原本對他敬畏有加的弟子此刻眼中隻有對陳望的狂熱崇拜……
看到嚴正麵無表情地對他微微頷首後,便在一名執事引導下,徑直走向早已備好的客院休息,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
“平……平行礦脈?”
金元子嘴唇哆嗦著,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刀子,捅進他的心裡。
他耗費心血、暗中籌劃多年,眼看就要將宗門資產收入囊中……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冒出個什麼平行礦脈?!
陳望抬手,壓下沸騰的聲浪。
他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目光掃過激動的人群,朗聲道:“今夜已晚,諸位同門且先回去休息,養精蓄銳!
“明日午時,於廣場召開全宗大會!自明日起,我天工門,將進入全新的發展階段!望諸位同心同德,共鑄輝煌!”
“同心同德,共鑄輝煌!”
弟子們用儘力氣呐喊迴應,聲震雲霄。
許久,纔在陳望的示意下,帶著仍未平息的激動,三三兩兩地散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希望的光彩。
金元子強撐著幾乎要崩潰的表情,對陳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了幾句“恭喜掌門”、“宗門之幸”的套話,便腳步虛浮地帶著鐵玄子等人匆匆離去,背影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裡,顯得格外倉皇狼狽。
殷昨蓮站在稍遠些的地方。仰頭望著夜空中那層淡金色、流轉不息的護山大陣光罩。
光暈映在她清冷的眸子裡,微微閃爍。許久,她輕輕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涼的夜空中化作一小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她側過臉,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被眾多激動弟子圍住、正耐心迴應問候的挺拔身影上。
曾幾何時,他還是仙月閣中那個沉默隱忍、需要她暗中照拂的外門弟子;後來,是並肩作戰、可托生死的暗刃;
如今,他已是一宗之主,在這看似絕境的死局中,硬生生劈開了一條生路,將渙散的人心重新凝聚。
不易嗎?
自是萬分不易。
這短短時日的殫精竭慮、冒險決斷、乃至自掏腰包的巨大付出,她都看在眼裡。
成長嗎?
更是脫胎換骨。他已不僅僅是那個善於隱匿、一擊致命的“刃”,更是一柄能撐起一方天地、指引方向的“旗”。
隻是……
殷昨蓮的眼神微微一凝,望向金元子等人離去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警惕。
新礦脈的發現和監門使的暫緩裁定,隻是贏得了喘息之機,絕非最終勝利。
那些被動了根本利益、從雲端跌入泥潭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反撲,恐怕很快就會到來。而且,隻會更加凶狠、更加不擇手段。
次日一早。
天色未明透,監門使嚴正便帶著書記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天工門。
他甚至冇有驚動太多人,隻在離開前,讓人給陳望帶了個“回部覆命”的口信。
金元子得到訊息時,嚴正早已遠去。
他昨晚送去的一份價值不菲的臨彆心意,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負責送行的弟子轉達嚴正的話:“覈驗已畢,依規而行,無需此物。”
捏著那袋被退回的靈石,金元子站在清晨料峭的寒風中,臉色青白交加,胸中氣血翻騰,幾乎要嘔出血來。
嚴正此舉,無異於當眾扇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更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在陳望拿出平行礦脈這個無可辯駁的功績和希望之後,嚴正已經迅速調整了立場,至少,是不願再與他金元子捆綁過深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這滋味,他今天算是嚐到了開頭。
午時,天朗氣清。
宗門廣場上,人頭攢動。
幾乎所有能抽出身的內外門弟子、執事,甚至不少雜役,都聚集到了此處。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光彩,那是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光芒。
陳望立於高台之上,冇有太多華麗的辭藻,隻是將宗門目前的情況、新礦脈的發現、未來的規劃,清晰而有力地告知眾人。
他宣佈,將立即著手全力開發新礦脈,恢覆宗門生產。為此,需要大量的人手。
“護法殿弟子,負責礦區護衛、巡邏,保障開采安全!”
“傳功殿、戒律殿弟子,若願往礦區協助建設、維護秩序,宗門記功!”
“外門弟子,可報名參與礦工、運輸、基建,按勞計酬,貢獻突出者,可獲貢獻點,兌換功法、丹藥,乃至晉升內門!”
“金石殿同門,自是開采主力!神工殿同門,需儘快修複、打造各類開采、煉製器具!”
一條條指令清晰而明確,將龐大的礦區複興計劃拆解成每個人都能參與、都能看到希望的具體任務。台下弟子的情緒被徹底點燃,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去!我報名護法殿巡邏隊!”
“我煉器手藝還行,我去神工殿幫忙!”
“外門弟子也能賺貢獻點?太好了!算我一個!”
氣氛空前高漲。
陳望的聲望,在這務實而充滿希望的藍圖麵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
許多原本對這位年輕掌門持觀望、懷疑態度的弟子,此刻眼中也充滿了信服與期待。
是夜,掌門殿議事廳。
巨大的環形長桌旁,天工門現存的所有長老——傳功殿金元子、戒律殿鐵玄子、護法殿周鐵山、吳鎮淵、金石殿史重、彌倉海、神工殿歐陽長老,以及剛剛被緊急請回的今百練,還有庶務堂、賬房等相關執事首領,濟濟一堂。
陳望坐於主位,殷昨蓮作為“盟友代表”列席旁聽。
廳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與白日廣場歡騰截然不同的凝重氣氛。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此刻纔開始。
陳望冇有繞彎子。
待眾人落座,奉茶完畢,他直接切入正題,目光如炬,射向下首麵無表情的金元子。
“今日召集諸位,首要一事,便是肅正門風,整頓綱紀!”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金長老,你執掌傳功殿兼理庶務多年。本座且問你,南坡青紋鐵礦,私自開采、盜賣礦石、中飽私囊之事……
“金元子,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儘管不少人對此有所耳聞或猜測,但誰也冇想到,陳望會在這種場合,如此直接、如此尖銳地當眾發難!
金元子瞳孔驟縮,猛地抬頭,臉上瞬間漲紅,又迅速變為鐵青。
他“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鬚髮皆張,怒視陳望:“陳掌門!你休要血口噴人!什麼私采盜賣?什麼中飽私囊?
“你有何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