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了?!
殿中死寂了一瞬。
然後,像是滾油中潑進了冷水,轟然炸開。
“還、還了?!”
“一百四十多萬……全還了?!”
“這怎麼可能!”
嚴正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冷茶濺在案上。他盯著陳望,一字一頓:
“陳掌門,本使冇聽錯吧?你說——你已經把宗門所有外債,全數還清了?”
“是。”
陳望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票據。那些票據顏色各異,紙張新舊不一,但每張的右下角,都蓋著一個鮮紅的、刺目的印鑒——
償清!
隨行的書記官上前,雙手接過票據,轉身呈到嚴正案前。
嚴正一張一張地翻看。
通寶商行,四十三萬八千,償清。
百鍊閣,二十六萬五千,償清。
雲器坊,十八萬七千,償清……
他的手漸漸有些發顫。
翻到最後一張,他抬起頭,目光從金元子那震驚且茫然的臉上一掃而過,最終定在陳望平靜無波的眼中。
“陳掌門。”嚴正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些債……你是何時還清的?”
“大概是前些天吧。讓手下人去辦的,具體哪天,本座也冇細問。”
“前些天……”
嚴正瞥了一眼還處於震驚狀態冇有回過神來的金元子,隻好輕咳一聲:
“陳掌門,能否冒昧一下你這一百四十餘萬……巨量靈石,從何而來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金元子腦中某道閘門。他騰地起身,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陳望,那模樣像是要撲上去咬人:
“對!你錢從哪裡來?!一百四十多萬!你從哪裡弄來的?!”
是啊,從哪裡來?
所有長老和執事,也齊刷刷看向陳望。
隨行書記官此時已清點完畢,低聲道:“大人,票據共計一百四十二萬三千八百靈石,所蓋印鑒皆真,債契已銷。”
一百四十二萬!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足夠天工門全宗上下發足五年月俸的一筆钜款。
陳望看著金元子那扭曲的臉,淡然道:
“還能哪裡來,宗門窮得叮噹響,我剛來的時候,想組織人手前去礦區剿滅妖獸,金元子和賬房親口對我說,宗門一個子都冇有。”
嚴正眉頭微皺,不由瞧了金元子一眼:這和之前說剿妖花費幾十萬對不上啊,你們好歹對齊一下說辭。這不是啪啪打臉嗎?
但此刻這二人在震驚中,竟然毫無反應。
隻聽陳望繼續道:“宗門欠這麼多外債,我身為掌門能怎麼辦,隻能自掏腰包墊上唄。”
自掏腰包?!
又是自掏腰包?!
金元子震驚之餘,不由失態大吼:“不可能!這麼多錢?你……你從哪裡弄的!”
他金元子身居高位這麼多年,貪汙、挪用,各種不擇手段,也不過積累了一百多萬……打算宗門清算破產時,收購宗門財產。
而對方一個小年輕,還是從下層世界南荒蠻野之地上來的流浪修士……哪來的錢!?
如果他真這麼富足,怎麼可能來到這破落宗門,怎麼可能自掏腰包,來堵這個無底洞?!
“金長老!”一旁鐵玄子猛地拉住他,低喝道,“慎言!”
金元子心腹長老秦鶴鳴也連忙起身,向嚴正拱手道:“嚴大人,此事實在匪夷所思。還請大人嚴查這些靈石的來曆……”
這話說得隱晦且歹毒。
殿中眾人的目光,頓時又變了:懷疑、猜忌、審視……一道道視線刺在陳望身上。
是啊,這麼多靈石,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南荒修士,怎麼可能拿得出來?除非……他私下變賣了宗門一些不為人知的寶物。
金元子也冷靜下來,陰沉盯著陳望。
所有人都在等他解釋。
陳望看著他們,忽然有些悵然。
在座絕大多數人心中,是無法理解“有人甘願自掏腰包振興宗門”這種事的。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隻有算計、爭奪、你死我活。理想?奉獻?那是什麼?
但與他們不同的是,陳望有幸見識過,知道這世上就是有這種崇高的人、理想主義者,甘願為天下蒼生的福祉犧牲一切的人。
而且不隻一個。
當然。
陳望自認冇那麼高尚,他也並不是憑白付出,而是真的相信可以振興宗門,那麼將來的收益和回報,絕不是區區靈石所能換到的。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從納物囊中,取出一塊暗紅色的金屬。
那金屬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暗沉,卻在光線流轉時,隱隱透出赤紅色的暗芒,像是凝固的岩漿,又像是沉睡的血。
“陳某不才,當年在南荒一荒山之中,機緣巧遇得到一些靈材。”
金元子下意識看向史重——這位金石殿長老,是宗門裡對靈材最為瞭解的人之一。
史重早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金屬,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嘶聲道:
“掌、掌門……此物,莫非是……赤玄鋼?!”
“正是。”
兩個字,如驚雷。
“赤玄鋼?!”
“這麼大一塊……”
史重的話,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每個人心頭。“赤玄鋼”三個字,在殿中迴盪,帶著某種金屬顫鳴般的餘韻。
幾乎所有人,脖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幾分,目光死死盯住陳望手中那塊暗沉中隱現赤芒的金屬,它彷彿散發著灼人的熱力。
如此貴重的靈材……看這磚頭大的一塊,怕不有幾十斤?
嚴正使了個眼色。
他身後那位一直低眉順目、負責記錄的隨行書記官,立刻會意,快步走上前,從陳望手中接過那塊赤玄鋼。
入手瞬間。
書記官雙手一沉,差點將赤玄鋼塊跌落在地,陳望隨手一托,將他雙手穩住了。
看書記官雙手發力,麵紅耳赤,卻似乎捧不走赤玄鋼,陳望隻好扶著他,送到主座。
“大人,請看。”
嚴正瞳孔微縮,書記官雖然修為不高,但不至於連一塊金屬也捧不起吧?他神色凝重,伸出雙手,暗運靈力,鄭而重之地接過。
入手刹那,他雙臂也是猛地向下一沉!
好沉!
以他築基中期修為,竟也感到雙臂一酸,需要運轉幾分靈力,才能穩穩托住。
這觸感堅硬、冰涼,卻又隱隱透著內斂的熾熱,密度大得驚人。他瞬間就信了史重的話——這絕非尋常金屬。
“這……”
嚴正抬起頭,臉上慣有的驕持被純粹的驚愕取代,他掂了掂手中之物,脫口而出,
“這怕不有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
殿中響起一片更加響亮的抽氣聲。
一塊磚頭大小的東西,竟然重達數百斤?這絕對不是普通玄鋼。
而一直死死盯著那赤玄鋼的史重,在聽到重量,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震驚之色達到了,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調:
“五……五六百斤?!若真是如此分量……那、那這一塊赤玄鋼……”
他猛地轉向陳望,眼睛因為極度激動和難以置信而佈滿血絲,聲音也顫抖起來:
“按如今的市價……隻是這一塊赤玄鋼,價值豈不是就在百萬靈石以上?!”
轟——!
這一次,不是抽氣聲,而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開了。
百萬靈石!
一塊,就幾乎能結清宗門所有債務!
殿內徹底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茫然,駭然,狂喜,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臉上混雜,最終化為一片空白。
金元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嚴正手中那塊暗紅色的金屬,又猛地轉向陳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將他所有的盤算、所有的底氣,瞬間凍成了冰渣。
陳望迎著金元子那死灰般的目光,也迎著全殿之人呆滯的注視,隻是平靜地,從懷中又取出了第二塊大小相仿的赤玄鋼。
“咚。”
輕輕放在身前案幾上,卻發出一聲悶響,彷彿砸在了每個人的心臟上。
他冇有看金元子,而是望向主座上同樣陷入震撼的監門使嚴正,語氣依舊平淡:
“嚴大人剛纔問,那一百多萬靈石,從何而來。這便是答案。”
兩塊赤玄鋼,安靜無聲。
隻有暗紅的隱芒流轉其中,卻讓全場長老和執事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