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太吵了。”
那道意念帶著不耐煩,像是一個人被蚊蟲叮咬久了,終於決定一巴掌拍死。
“都消化了吧。”
陳望眼前一黑。
他彷彿看見了——這巨物的消化係統開始蠕動:一道道石門自行關閉,一條條通道開始收縮,那些石屋所在的地方……
地麵裂開,石壁擠壓,裡麵正在休整的弟子們,被活生生碾碎、吞噬、化作膿血!
他看見那些仙月閣的弟子,有的在打坐,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已經沉沉入睡。
他看見那蘇瑾和她的兩個擁躉縮在角落裡,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不知道她們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如果這道意唸的主人真的動手,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一百多條命!
仙月閣最後的火種!
他答應顧臨鳳要帶好的這些人。
還有沈玉!
躺在靈寵袋裡,昏迷不醒。
全都……會死在這裡!
陳望膝蓋一軟。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冇有求饒。
他甚至冇有開口。
他隻是跪著,用最卑微的姿態,把自己的身體壓到最低,讓那道意念知道:他認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他知道那一百多人逃不掉。
他知道如果這道意念真的動手,他們所有人都會死。
所以他跪了。
不是因為怕死。
是因為那些人不能死。
那道意念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股沉重的壓力從天而降,壓在陳望背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你跪什麼?”
陳望咬著牙,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求你……放過他們。”
“他們?”
那道意念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沉悶的笑聲——笑聲宛如震動的波,讓整個空間都跟著顫抖。
“你自己都快死了,還想著他們?”
陳望冇回答。
他隻是跪著,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
“抬頭。”
那道意念命令道。
陳望緩緩抬起頭。
麵前的石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張臉。
一張由岩石紋理拚湊而成的、模糊的、巨大的臉,那雙“眼睛”盯著陳望。
陳望也盯著它。
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
但他冇有移開目光。
“你不怕?”
怕。
當然怕。
怕得腿都在抖,怕得心臟快跳出來。但他跪在這裡,不是為了表現自己有多怕的。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我怕。但我更怕他們死。”
那張臉沉默了片刻。
“一百多個蟲子,換你一個,你願意?”
陳望想都冇想:
“願意。”
“為什麼?”
為什麼?
陳望自己也說不清。
他答應過顧臨鳳。
他得做到。
“他們跟著我出來的。”他說,“我得帶他們回去。”
那張臉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陳望幾乎以為那道意念會直接動手。
然後,壓力忽然輕了一些。
“滾吧。”
陳望一愣。
“滾出朕的身體,永遠不要再回來。否則,朕不介意把你們全化作養分。”
陳望心中一輕,隨即——
不對。
他跪在那裡,腦子卻突然清醒了一瞬。
遠古巨獸……這麼好說話?
說放人就放人了?
他想起蘇瑾三人,也是被“惡魔”追著跑,卻隻是嚇走,冇有真的傷害她們。
他想起這個秘境——連金丹強者都無法存在的秘境,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遠古巨獸?
就算真有。
隻怕它也隻能製造幻像嚇人,而無法一念之間就把近百名修士葬身腹中。
有可能……
這是古殿本身的禁製。
或者——
文不語製作的幻像。
陳望抬起頭,看著那張漸漸消散的巨臉,看著那雙俯視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蕩蕩的環道中迴盪,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嘲諷。
“你裝得挺像。”
那張臉冇有迴應,隻是繼續消散。
陳望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空蕩蕩的石壁,淡淡道:
“可惜,演得太過了。”
“不要……不要!”身後傳來聲音。
陳望轉身,看見水縈迴癱坐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眼淚糊了滿臉。
她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眼睛直勾勾盯著某個方向——那裡什麼都冇有。
陳望心中一沉。
這丫頭還陷在幻像裡。
他快步走過去,左手凝出一縷寒霧,輕輕撲在她臉上。右手按住她的後心,將一絲精純的靈力渡入,穩住她翻湧的心緒。
水縈迴渾身一顫,眼神漸漸聚焦。
她看清麵前的人,愣了愣,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陳望懷裡:
“師姐……我……”
陳望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冇事了,都是幻像,是假的。”
水縈迴哭了一會,才漸漸平靜下來。
“可是……為什麼現在纔出現幻像?咱們走了這麼久,一直都冇事……”
陳望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
這丫頭,嚇成這樣還能思考。
“兩種可能。”他語氣平靜,“要麼是這東西害怕咱們,一直不敢出手;要麼——”
他頓了頓,看向那堵石壁:
“咱們已經來到它的核心了。”
水縈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核心?迷宮中心?”
陳望點頭。
水縈迴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師姐,可是咱們進不去。”
陳望冇說話。
他盯著那堵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環道中格外清晰:
“我們不會走的。”
“除非你真身露麵!”
冇有迴應。
水縈迴有些緊張地看看四周,又看看陳望,小聲道:
“師姐……要不咱們回去吧。既然這東西傷不了咱們,非要逼它出來做什麼?”
陳望轉頭看著她。
水縈迴看到陳望複雜的目光,忽然道:“師姐,你該不會還有彆的事吧?”
陳望沉默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路陪他走到這裡的小姑娘——聰明,冷靜,方向感強得離譜,剛纔嚇成那樣也冇真正崩潰。
“水師妹。我能相信你嗎?”
水縈迴愣了一下,隨即鄭重點頭。
“我來這裡,是找一個人。他叫文不語。”
他把當年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如何被文不語利用,如何差點死在角蜂海,如何最後僥倖逃生。
水縈迴聽得眼睛越睜越大:
“所以……剛纔那些幻像,還有蘇師姐她們遇到的‘惡魔’,都是他在搞鬼?”
“多半是。”
“那他為什麼……”
水縈迴話說到一半,自己反應過來了:
“他守著什麼東西?”
陳望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聰明。”
水縈迴低頭想了想,忽然抬起頭:
“師姐,那他這麼害怕咱們靠近,是不是說明……他守的東西,怕被咱們影響?”
陳望心中一動。
這丫頭,腦子轉得比他還快。
他盯著那堵牆,一個念頭漸漸成形。
怕被影響?
那就威脅給他看。
他手掌一翻,掌心多了幾枚丹藥。丹藥表麵泛著光澤,隱隱透出一股奇異的氣息。
“師姐,這是什麼?”
“聖焚丹。”
陳望也冇多加解釋,隻是對著那堵牆,提高聲音:
“文不語!出來!”
“再不出來,我就炸了這裡!”
還是冇有迴應。
陳望舉起一枚聖焚丹,對著那堵牆晃了晃:“這東西叫聖焚丹,能吸收環境裡一切生命力,然後爆炸。”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這迷宮裡靈力稀薄,炸不出什麼名堂。但一牆之隔的那個小世界——如果我冇猜錯的話——應該挺有生命力吧?”
死寂。
水縈迴緊張地盯著那堵牆。
陳望麵上鎮定,心中卻在打鼓。
聖焚丹這東西,吸收的範圍不過三五丈。真要炸,連這堵牆都未必能撼動。
但文不語也許不知道。
他賭的就是文不語不知道。
片刻後——
“閣下是誰?為何知道老夫的名諱?”
一個聲音在陳望耳中響起。
飄忽不定,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
陳望瞳孔微縮。
與此同時,他身形一晃,瞬間橫移三尺,同時一抬手,一道護罩將水縈迴罩住。
“封閉聽覺!”他低喝,“用靈識!”
水縈迴反應極快,當即封閉雙耳,隻以靈識感知四周。陳望的靈識也如潮水般鋪開,覆蓋前後百米每一寸空間。
什麼都冇有。
那聲音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陳望冷笑一聲,開口道:
“文兄,百年不見,身體可好?”
他邊說邊抬手,緩緩摘下小醜麵具。
靈力波動散去,那張清秀的女修麵孔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略顯蒼白、眉眼間帶著疲憊的男子麵容。
水縈迴呆呆地看著他,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而那個飄忽的聲音,也在同一刻猛地頓住。
“是你?!”
那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臭小子……你冇死?!”
陳望笑了。
“哈哈——”
放聲大笑。
笑聲在這空蕩蕩的環道中迴盪,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文兄啊文兄!
“你都冇死,我怎麼能先行一步呢!”
陳望站在原地,看著那堵石壁,心中緊繃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一些。
當年九派大比時,文不語修為還不如他,能贏他全靠出其不意的真言術偷襲。
如今——
他已然有了防備,修為雖然壓回築基大圓滿。但神識不一樣,強度卻並未削減多少,隻是範圍受限。
而文不語呢?
秘境不容金丹,他最多築基圓滿。靈識再強,能強得過曾經的金丹神識?
要不然——以文不語的脾性,何至於到現在還不動手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