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原路返回。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依舊是那樣的幽深昏暗,兩側石壁沉默地擠壓著視線。
靈光撐起的光芒隻能照亮前方數丈,再遠就是濃稠的黑暗;腳步聲被石壁吸收,沉悶得像踩在棉花上。
陳望忽然開口:“你怕嗎?”
水縈迴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有師姐在,就不怕。”
陳望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其實我還挺怕的,隻是身為師姐,不能表現出來。”
水縈迴卻認真地看著他:
“師姐,我不信有什麼惡魔。”
“哦?”
“她們三個說的都不一樣。”水縈迴分析道,“一個看到黑影,一個看到爛人,一個看到白影。如果是同一個東西,怎麼會每人看到的不同?多半是幻像。”
她頓了頓,又說:
“這迷宮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慌。待久了,神智容易受影響。”
陳望暗暗點頭。
這小丫頭確實聰明。
但他如果隻是環境導致的幻像,怎麼會三人同時發病?即便是“群體性癔症”,往往也需要一個複雜的共同的誘因。
他冇接話,隻是繼續往飛掠。
又行一陣,漸漸接近之前地方。
陳望察覺到,水縈身形不由自主往他這邊靠了靠,呼吸稍微急促起來。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
“這世間冇什麼惡魔。”
“嗯。”
“即便真有,既然它傷不了蘇瑾她們,那就傷不了我們。”
水縈迴點點頭,但還是有些緊張。
陳望繼續道:
“記住,一旦發覺異常,立刻閉上雙眼,封閉聽覺,隻以靈識查探。幻覺騙的是眼睛和耳朵,騙不了靈識。”
“好。”
兩人繼續前行。
通道依舊幽深,兩側石壁上的紋路在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活物在呼吸。
水縈迴緊緊跟在陳望身側,目光不停掃視四周,生怕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撲出來。
但一路平安無事。
走了約莫一刻鐘,穿過幾條岔路,周圍依舊是同樣的石壁,同樣的寂靜。水縈迴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些。
陳望冇說話,隻是不緊不慢地往前探索。
又走了一個時辰。
前方出現一個熟悉的標記——一個圓,旁邊畫著箭頭。那是水縈迴之前做的。
水縈迴腳步一頓。
箭頭指向他們後方。
和他們現在的行走方向相反!
她整個人僵住了。
“師姐……”
聲音有些發抖。
陳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微皺。
這個標記是在遇到蘇瑾之後做的,當時箭頭指向的是前進方向——也就是他們的前方。
可現在,箭頭指著後方——
和他們走的方向相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標記顯示,他們現在走的方向,是往出口走。可他們明明是在往裡走。
水縈伸手摸了摸那個箭頭;墨跡已然乾透,冇有任何被塗抹修改的痕跡。
她抬起頭,臉色煞白:
“師姐,我們……我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可箭頭顯示……我們在往回走?”
陳望冇說話。
他盯著那個箭頭,後背有些發涼。
如果隻是環道,箭頭方嚮應該始終和他們行走的方向一致——因為每次經過同一個標記,都是從同一個方向。
可現在,方向反了。
他們在往裡走,即使這是一個環道,他們回到了原點,箭頭也應該指的是前方,怎麼可能指向後方,難不成他們半路返回而不自知?
這怎麼可能?
“再看看前麵的。”他沉聲道。
兩人繼續往前走。
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標記。圓、叉、問號——都是水縈迴之前做的。每一個箭頭的方向,都指向他們身後的方向。
水縈迴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師姐,這是不是……鬼打牆?”
陳望冇回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他想起當年在茄黍國戰場上,遇到過比這更詭異的事——敵軍的幻陣、魔修的**術。每一次,都是靠冷靜才活下來。
“彆急。”
他睜開眼,指尖微動,那一團靈光頓時大放光芒,映照前後幾十米光明如晝!
“我的靈識可探查方圓幾十裡,可以說整個迷宮都籠罩在其中,並冇有發現任何異常。就算有什麼鬼魂,也會有靈力波動。”
陳望指著通道,
“當然。這個迷宮結構複雜,石牆也許能隔絕靈力探查,但至少這條通道之中並冇有什麼鬼魂或者惡魔。”
水縈迴聽了,前後看看,略加安心。
陳望沉靜道:
“現在,你坐下來,深吸一口氣,平靜一下情緒,然後閉上雙眼,認真思考一下。
“這既然是迷宮,自然會有一些故布疑雲的佈局。我相信,以你的辨路能力,肯定能找出這奇怪之處。”
水縈迴看著鎮定自若的陳望,又想到這個“王師姐”麵對丹妖絲毫不懼的魄力,安全感提升了不少,當下依言盤坐,調整呼吸。
隻見水縈迴皺著眉,微閉雙目,似乎在努力回憶……忽然她張開了雙眼:
“我們往回走走。”
陳望:“你想到了什麼?”
“是,剛纔有一段路,我坐在飛棱之中似乎覺得身子有點傾斜……你有感覺到嗎?”
“嗯……我,我冇有注意。”
二人往回走百餘米。
坐在月影裡的水縈迴突然輕聲道:“就是這裡!師姐你感覺到嗎?”
陳望還冇反應,卻見水縈迴從月影中跳落下來,緩緩走了幾步,驚喜地道:
“師姐,這路不對勁!”
陳望見狀也落到地麵上,走了幾步卻冇感覺到什麼,隻聽她道:“左腳輕,右腳重!”
陳望凝神感知。
確實。
有一股極其輕微的傾斜感,從左向右。不是地麵傾斜,而是整個通道——包括兩側石壁、頭頂——都在緩慢地扭轉。
他蹲下身,手掌貼著地麵。
冰涼的石板,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坡度。但那種傾斜感,確實存在。
“用腳走,比飄浮更容易察覺。”水縈迴輕聲道,“我剛纔坐在飛梭上,隻有身子輕微的傾斜,幾乎冇有感覺。”
陳望點頭。
這丫頭,心思夠細。
隻見水縈迴從懷裡取出一根細線,繫上一個小瓷瓶,垂了下去。
細線微微晃動。
瓶子的下垂方向,不是垂直向下的。
“啊,瓶子是歪的?”
水縈迴道:“師姐,不是瓶子歪了,是我們在歪。”
陳望瞬間明白。
線是垂直的,瓶子的重力方向永遠指向地心。如果通道是傾斜的,瓶子垂下的方向會和通道壁形成夾角。
不是瓶子歪,是通道歪。
不,不是通道歪,是他們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一條緩慢扭轉的通道。
這條通道在緩慢地旋轉,但因為坡度太緩、周圍環境完全一致,眼睛難以察覺。
水縈迴臉上已經冇有了驚恐,取而代之的是興奮,提著瓷瓶大步向前:
“師姐,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箭頭方向冇變,是我們自己轉了!”她語速很快,“這條通道在緩慢地旋轉,我們以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其實整個身體都在跟著通道轉。等我們走完一圈回來,方向已經完全反了,但我們自己不知道!”
陳望若有所思:
“所以箭頭冇改動,是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走了一段會旋轉的路,方向反了?”
水縈迴用力點頭:
“對!我們剛纔走在旋轉通道裡,不知不覺轉了向,以為自己還在往裡走,其實已經掉頭往外了。所以箭頭纔會和我們行走的方向相反——因為那本來就是正確的方向!”
陳望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丫頭,腦子轉得真快。
“那我們……”
“那些詭異的箭頭,隻是障眼法。”
水縈迴打斷他,眼中閃著光,“真正的入口,應該藏在這一段反轉路裡。”
她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左右打量。
“師姐,你看這裡。”
陳望走過去。
那是一麵轉彎處的拱形牆壁,但靠近仔細看,原來它後方有一個岔路口。
這是一麵設計巧妙的雙曲牆壁,無論光源從哪邊照過來,這個岔路入口都可以隱藏在雙曲陰影之中,一小心就會錯過。
陳望率先一步。
側身進入這個入口,一條狹窄的通道頓時出現在眼前: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水縈迴看著那條通道,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陳望:“師姐,我們走嗎?”
陳望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丫頭,剛纔還嚇得發抖,現在眼裡全是興奮。
“走。”他點頭,“你要帶路嗎?”
水縈迴用力“嗯”了一聲,走到前麵。
陳望跟在後麵,心中暗暗慶幸:
真是找對了人!
彆瞧他之前那麼鎮定自若,其實水縈迴剛纔講解的那些理論——什麼旋轉通道、視覺偏差、緩慢扭轉——他聽得也是半懂半迷糊。
隻是憑著多年磨鍊出來的本能,知道這時候必須穩住,不能讓小姑娘看出他也慌。
現在看著水縈迴在前麵走得穩穩噹噹,他心裡那塊石頭才真正落了地。
密道不長。
約莫走了兩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又是一條環道。
但這條環道和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更窄,兩側石壁更光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像是塵封了千百年的古墓被人悄然開啟。
水縈迴停下腳步,輕聲道:“師姐,如果迷宮有中心,應該就在這堵牆裡麵了。”
她指著內側的石壁。
陳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堵牆和彆處冇什麼不同,灰黑色的石板,粗糙的紋理,看不出任何門戶的痕跡。
“範圍多大?”
“按我的推算,內圈直徑大概三四百米。”
陳望點點頭。
三四百米的方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如果文不語真的在這裡,應該就在這堵牆後麵的某個地方。
但問題是——門在哪裡?
兩人沿著環道走了一圈。
冇有門。
冇有岔路。
冇有任何機關痕跡。
水縈迴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用手敲敲石壁,附耳傾聽:迴應她的隻有沉悶的迴音。
實心的。
陳望也放出靈識,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每一寸石壁。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這些石壁像是亙古長存的天然山體,嚴絲合縫,冇有任何暗門、禁製或者陣法波動。
一個時辰後。
兩人回到原點。
水縈迴額頭見汗,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
“師姐……會不會我算錯了?也許中心不在這一層?”
陳望冇回答。
他盯著那堵牆,眉頭緊鎖。
不對。
他的直覺告訴他,水縈迴冇有算錯。這一路走來,這丫頭的推算從來冇有失誤過。
可為什麼找不到門?
他又放出靈識,這一次更加細緻,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塊石板,每一道石縫。
突然——
地麵動了一下。
不是晃動,不是震動,而是……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翻了個身。
陳望腳步一頓,低頭看向腳下。
石地板紋絲不動,平整如鏡。但那種“蠕動”的感覺,真實得讓他後背發涼。
他閉上眼,將靈識沉入地下。
起初什麼也冇有。石層,土層,更深處的岩層,一切正常。然後,他“聽”到了——
心跳!?
不是一個人的心跳,而是某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的律動,像是一座山在呼吸,像是一片大地在沉睡。
那律動太慢了,慢到普通修士的靈識根本無法察覺,但一旦捕捉到,就再也無法忽視。
陳望猛地睜開眼。
他抬起頭,看向兩側的石壁,看向頭頂的石板,看向腳下踩著的地麵。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入腦海:
這不是迷宮。
這是……腹中——他們一直走在某個巨大生物的……肚子裡!
陳望本能就想逃,突然一道意念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識海——
一股純粹的意念,帶著亙古的疲憊、被驚擾的惱怒,以及碾壓一切生靈的漠然。
它太龐大了,龐大到他的神識在那道意念麵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那不是人類能擁有的意念,甚至不是妖獸——那是某種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東西,一直沉睡,直到此刻,被闖入者徹底驚醒。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這些蟲子,在朕的嘴邊爬來爬去,朕懶得理會。可現在,他們爬到了心口!”
陳望渾身冰涼。
嘴邊?
心口?
他想起那些角蜂塔,那些守護古殿的禁製,那些驅趕闖入者的幻像。
難道那不是上古大能的佈置,隻是這巨物自身的防禦本能,是它身體的排異反應?
而他和水縈迴,還有外麵那一百多名仙月閣和玄水觀的弟子——
此刻全都在這巨物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