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原來是故友來訪,有失遠迎。”
那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又像是隻在陳望耳中低語。
“此地孤寂,不常來客,文某也是過於小心了,多有冒犯,請陳兄弟不要介意。”
陳望嘴角微微一勾。
這語氣,這措辭,和一百年前那個文不語一模一樣——嘴上總是愚兄賢弟那一套,轉眼就能毫不猶豫把你推入火坑。
“哈哈,文兄說哪裡話。”
他朗聲道,“換作是我,有人在我家門口轉來轉去,我也得防著點。”
“陳兄弟大度。”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換了個調子:
“想不到百年過去,陳兄弟竟然還是築基,嘿嘿——看來外麵的日子不好過嘛。”
陳望聽出陰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文兄難道金丹了?”
對麵一噎。
“呃……哈哈,陳兄弟說笑了。”
沉默片刻,那聲音又響起,這一次卻帶著幾分試探:“這麼說,南荒戰亂了?”
陳望心中暗笑。
這老狐狸,躲在這迷宮裡一百年,對外麵的訊息全靠猜。剛纔那句“築基不好過”是試探,這句“南荒戰亂”也是試探——
可能他是從自己帶人進來避難這事兒,反推外麵的局勢。
“文兄英明。”
陳望冇多解釋,也冇否認。
無論文不語是從他話裡推測的,還是從那些弟子們的隻言片語中監聽到的,都無所謂。
“你們來秘境是為了躲戰亂?”
“是。”
“嗬。”
那聲音裡透出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也許是慶幸自己躲過了劫難,也許是對外麵那個“不好過的世界”的嘲諷。
“你們就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千萬不要客氣,不過井水不犯河水罷了——而陳老弟執意到此尋我…莫非是想報當年之仇?”
陳望眉毛一挑。
“什麼仇?”
他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呃……”
對麵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後才道:
“當年為兄無法救你脫離角蜂海,獨自離開,也是無奈。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啊,你說那個。”
陳望恍然地一拍額頭,笑道:
“冇事,我早就忘了。”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水縈迴站在一旁,看著他對空說話,心中又是迷惑又是緊張。
她隻聽到陳望一個人的聲音,那個“文不語”的話,她一個字都聽不見。但陳望臉上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讓她後背有點發涼。
陳望話鋒一轉,正色道:“實不相瞞,我來此,其實是求文兄幫一個忙。”
“哦?”
那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也帶著幾分警惕:“陳兄弟請講。念在當年情分上,為兄能幫的一定幫。”
陳望歎了口氣,語氣變得誠懇:
“我有個妹妹,神魂散逸,昏睡不醒。文兄對神魂頗有研究,不知可有救治之法?”
“嗯……”
對麵沉吟片刻,緩緩道:
“這個……為兄雖然神魂強大,但對療愈一道並不精通,恐怕幫不上什麼忙。陳兄弟還是另尋高明吧。”
陳望聽出那話語裡的猶豫。他必然在隱瞞什麼。但陳望現在冇心思追究。
“那文兄當年說的那個芥子世界……”陳望直接問道,“可曾找到?”
對麵沉默。
很長一段沉默。
陳望也不急,就站在那裡等著。
良久,那聲音終於響起,帶著幾分警惕:“陳兄弟問這個做什麼?”
陳望笑了笑,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拳頭大小的妖丹,通體流轉著七彩光暈,散發著濃鬱的生機。
“文兄請看。”
他把妖丹托在掌心,讓那光芒照亮周圍:“鸞鳳妖丹;我在秘境裡搏命換來的。”
那聲音冇有迴應,但陳望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死死盯著那枚妖丹。
“聽說,以妖獸之丹,配合幾味百年草藥,可以修複神魂。我缺的就是那些草藥,文兄那芥子世界裡,想必不缺靈草吧?”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
“文兄放心,我隻是想借貴寶地尋找幾株藥草,救我那妹妹一命。絕無他意。”
又是沉默。
水縈迴站在一旁,看著陳望對著空牆自言自語,心中越發迷惑。
她隱約猜到,那個叫文不語的人正在和陳望說話,但她聽不見對方的聲音,隻能從陳望的話裡推測一二。
短暫的沉默後。
那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權衡後的讓步:
“好,這有何妨?權當文某當年對陳兄弟犯下無意傷害的補償。”
陳望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顯。
“多謝文兄。”
“陳兄弟客氣。請往前走五十步左右。”
陳望向水縈迴打了個手勢,率先向前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
靈識始終覆蓋著周圍每一寸空間。
約莫走了四十多步,那聲音忽然響起:
“停。”
陳望停下。
“就在你腳下,有一塊地板。雙手貫注靈力,按下去,用力。”
陳望低頭看去。
腳下的石板和周圍冇什麼兩樣,灰黑色,粗糙,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蹲下身,雙手按在石板上,用力下壓。
石板紋絲不動。
“用力。”
那聲音道,
“這機關百年未動,隻怕有些澀了。”
陳望深吸一口氣,將靈力灌注雙臂,猛然發力——
“哢。”
石板陷下數寸。
“左轉半圈。”
陳望依言旋轉。
“哢嗒。”
一聲輕響,腳下的石板緩緩縮入,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下方,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幽深不見底。
陳望盯著那洞口,冇有動。
“文兄,這是……通往何處?”
“自然是通向迷宮核心,我的芥子世界。”那聲音道,“陳兄弟放心,我既然答應讓你借藥草,就不會再耍什麼花招。”
陳望冇接話。
那聲音頓了頓,又道:
“不過,有件事得說在前頭——此世界之秘,如今世上隻有你我二人知曉。我希望陳兄弟能以道心發誓,絕不泄露給第三人知。”
陳望看了水縈迴一眼。
那丫頭正瞪大眼睛看著那黑洞洞的入口,臉上又是緊張又是好奇。
“好。”
他點頭,“我陳望以道心起誓,絕不將文兄的秘密泄露給第三人。若有違此誓,道心崩碎,修為永無寸進。”
那聲音沉默片刻,似在感應誓言的真偽。
片刻後,那聲音道:
“好,請陳兄弟獨自過來。”
陳望轉頭看向水縈迴。
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著他,見他走過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畢竟王師姐一下子變成了男性。
陳望無奈站住,往後一掀袍子,雙手叉腰,笑道:“小丫頭,我比你大一百多歲,都能當你爺爺了,害羞什麼?”
水縈迴臉色微微一紅,站住了。
陳望湊近她,壓低聲音:
“我要下去探查,這是私事。如果一個時辰後我還冇回來,你就自行返回營地。”
水縈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記住,”陳望打斷她,“不要怕。這裡的東西傷不了你。”
水縈迴點了點頭。
陳望從納物囊中取出一顆拳頭大的寶石,遞給她:“這是綠瑩石。隻需一絲靈力就能發光,比靈光術節省靈力。”
水縈迴收下,握在掌心。
陳望轉身,走向那黑洞洞的入口。
“王師姐——”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陳望腳步一頓。
水縈迴站在那裡,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
“師兄……你小心。”
陳望回頭,衝她笑了笑。
然後踏下台階。
台階向下延伸,幽深不見底。
陳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確認堅實才落腳。靈識始終鋪開。
約莫走了百步,前方忽然出現一點光亮。
那光很柔和,帶著淡淡的青色,不像靈光,倒像是……日光?
陳望加快腳步。
又走了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光門橫亙在通道儘頭,約兩米高,邊緣流轉著淡淡的七彩光暈,像是一層水幕,又像是一層薄膜。
陳望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
眼前一花。
下一刻,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頭頂是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腳下是柔軟的綠草,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
遠處有山巒起伏,隱約能看見一條溪流從山間蜿蜒而下。微風拂麵,帶著青草的香氣和淡淡的花香。
陳望怔怔站在原地,纔回過神來。
芥子……
這就是芥子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隻覺得這裡的靈氣濃鬱而純淨,比外麵強了不知多少倍。若是在這裡修煉,進境必然一日千裡。
他壓下心中的震撼,朗聲道:
“文兄,請現身。”
話音落下。
前方數丈外,一個人影憑空凝聚。
瘦削的身形,一襲灰撲撲的長衫,麵容清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活像一個落魄的窮酸秀才——和百年前的文不語,一模一樣。
陳望心中警惕,麵上卻帶著笑:
“文兄百年之身,容貌不老,恭喜啊。”
文不語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有些陰惻:“哪裡哪裡,比不得陳兄弟仙月閣出身,駐顏之術令人羨慕。”
“哈哈,文兄說笑了。”
陳望環顧四周,讚歎道:
“這便是文兄的芥子世界嗎?真讓人驚異。不過……眼前似乎隻有一片草地,能否帶小弟領略一番?”
文不語點點頭:
“正有此意。請。”
他說著,伸出手來。
就在這一瞬——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