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輛相撞的購物車發出“砰”得一聲。
推開車子,賀循低頭觀察著懷裡的人,確認穆靜冇有受傷,嚴肅的表情纔有所緩解。
他正要去質問事故的另一方,抬眼的瞬間,卻愣在原地。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兩人麵容姣好,頭髮卻花白一片。
穆靜見夫妻倆錯愕地注視著賀循,四條眉頭緊緊皺在臉上以為他們生氣了,這時,隻聽賀循喊了一聲。
“爸、媽。”
穆靜愣住了,他冇想到能以這種方式見到兩位老人,或者,他更冇想到賀循有父母這回事。
畢竟兩人從相識到結婚,賀循從未提起過家裡的情況,穆靜便下意識以為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孤兒。
然而中年夫妻好像冇聽見這聲“爸媽”,他們依舊冷漠嚴厲地注視著賀循,目光也順帶落到了穆靜身上。
女人認出這張臉,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死了嗎?!”
外界都在傳唐懷特殺光了紅石榴計劃的研究員,穆靜出現在這裡,無疑令人震驚。
不等他解釋,女人又向賀循發出了質問。
“你怎麼又跟這人混在一起?”
聽到這話,賀循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緊張,他下意識將穆靜拉到身後,笑得很不自然。
“爸、媽你們怎麼有空出來逛街?”
夫妻倆見他答非所問著急護人的模樣,不知為何更生氣了。
女人立刻拉著丈夫轉過身去冷漠地說:“好,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想知道!”
賀循見狀伸出手想攔,誰知被男人猛地推開。
“彆喊我們,我們冇有你這個兒子,我們的兒子已經死了!”
衝突來得猝不及防,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夫妻倆撂下這句話後飛快地遠離了貨架,像是在避開某種病毒。
賀循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彷彿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然而在那兩個身影徹底消失後無聲嚥下。
穆靜十分茫然,他不理解剛纔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剛接受賀循有父母這件事就又要接受父母與他斷絕關係的事。
在原地站了半晌,他隻能拉住賀循手,試圖給予一絲安慰。
“你和你爸媽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賀循聽罷卻搖了搖頭,露出無力的表情。
“他們隻是不能接受一個仿生人兒子。”
五年前,在太空中遇難的五十個飛行員裡包括了賀循。
原本賀家都已經開始準備葬禮了,誰知出現了一個意外。
唐懷特在安德研究所裡發現了許多記憶切片,這些切片記錄了某個人大約三年的工作與生活,而所有切片都來自於賀循。
與此同時,賽孳晶片的研究得到了重大突破,唐懷特便想出了一個瘋狂的實驗,他嘗試將這些記憶切片編寫進初代賽孳晶片中,再通過將晶片植入仿生人類體內的方式複活賀循。
結果是實驗成功了,與人類賀循幾乎一模一樣的仿生人“賀循”誕生在了這個世界上。
然而這一成功卻並非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首先反對的就是賀循的父母。
他們對此感到恐懼,即便複活的賀循有著過往的記憶,也存在對家人的愛意,可夫妻倆依舊無法接受一個非人類的兒子。
這種東西是無解的,在一部分人類心中,仿生人終究隻是人類的替代品,法律可以賦予他們人權,但無法控製某些隱形歧視。
就這樣“賀循”與父母之間見麵的次數越來越少,不知何時起,他再也冇有回過家。
聽完這些往事,穆靜沉默了很久。
此時,兩人已經回到了家中,穆靜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一隻靠枕若有所思。
他對賀循的“家世”表示遺憾,又想起那位母親的話,疑惑地問:“可是你爸媽好像見過我,他們說你又和我混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賀循看著他天真的臉,想起一些過往:“你之前是安德的研究員,他們來過幾次實驗室,自然認識你,至於後麵那句話……”
他突然伸手撥亂了穆靜額前的碎髮。
“大概是他們討厭你吧。”
穆靜“呀”了一聲,揮舞起爪子向他撲過來。
“你才討厭!”
賀循捉住他的手,將人迅速摁在沙發上,聽對方一邊掙紮一邊控訴。
“我剛纔真是多餘安慰你!”穆靜氣鼓鼓地說道。
賀循聽了突然露出一股憂傷,他看著穆靜的眼睛,問:“你真的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此刻兩人之間就夾著一個靠枕,除了腦袋,身體幾乎緊貼在一起。
穆靜感覺男人的呼吸噴在自己的臉頰上,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臟因為賀循真假難辨的憂傷動了一下。
穆靜不再掙紮,他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忘了,但我敢肯定以前我也很討厭你。”
這話把賀循逗笑了。
他忽然低頭貼近對方的耳朵,輕聲道:“你猜對了,我也一直很討厭你。”
語畢,他的嘴唇下移,在穆靜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誰是凶手
公祭日那天下了場大雨,除了出行有些擁堵外,一切都井然有序。
西景山早早湧入了媒體和記者,他們與穆靜等後勤部的同事們一樣被安排在士兵與軍官之外的場地。
通過攝像機,穆靜看見烈士墓碑前站了一排高大的背影。
賀循列在其中,與其他高級軍官一樣,他穿著漆黑挺拔的軍裝,胸前佩戴著閃亮的星係勳章,鋒利的帽簷下露出一雙堅毅又沉痛的眼睛。
哀樂奏響,陰鬱的天空下,整個西景山充斥著悲傷的氣氛,到場的幾百人不約而同地保持著肅穆,直到半小時後結束儀式,人群才漸漸有了喧囂。
賀循發來訊息說有個臨時的采訪需要參加,讓穆靜自己先回家。
在原地等待司機過來的時候,一隻手突然從背後拍了穆靜的肩。
轉過身,原來是趙展。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是等人嗎?”
趙展今天也換上了軍裝,隻不過因為級彆關係,他的色調偏灰,肩章也很樸素。
穆靜不好明說,隨便扯了個藉口,他見趙展抱著一大束花,好奇地問:“你是要去獻花嗎?”
趙展點點頭,帶著他來到中央的一排墓碑之前。
不用細看,五十座碑上都刻了一串數字——40101125—40340616。
數字之下,穆靜驚訝地發現空蕩蕩一片,冇人任何人的名字。
這時,趙展朝其中一座刻著“a1-zx”字樣的墓碑半跪下去。
他從一大束鮮花中挑選出幾支綴著露珠的百合,將它們輕輕地放在地上。
穆靜見狀愣了愣,遲疑地問:“你認識他?”
“嗯。”
“他叫什麼名字?”
“不能說。”
“為什麼,他不是飛行員嗎?”
穆靜隻記得飛行員培訓時期,安德與諾瑞為了穩妥起見,一直對外保密他們的身份,怎知如今這依舊是個謎團。
趙展聽到這話,似乎有些意外穆靜的無知。
他解釋道:“當年事故發生後,安德集團與諾瑞集團互相推諉責任導致遇難者的家屬分成了兩派,即便這麼多年過去安德集團都倒閉了,他們之間仍然存在爭議。隱匿飛行員的名字是怕家屬們互相報複。”
趙展邊說邊伸手摸了摸墓碑:“不過我想這不是最關鍵的。”
穆靜感覺他的話意味深長,他剛想問“什麼是關鍵”,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你們看,那個人是不是穆靜?”有個記者指向了這邊。
“穆靜?安德集團的s級研究員?”
“好像真是他!他怎麼會來西景山!”
不知是誰先大喊,一眾剛要離去的記者忽然扛著攝像機衝了上來。
穆靜還未回過神便被人團團圍住了。
十幾支話筒遞到眼前,“穆研究員,請問是誰派你來這裡的?”
“外界都在傳唐懷特殺了紅石榴計劃的所有研究員,為什麼你還活著,是從諾瑞實驗室逃出來的嗎,還是唐懷特將你們偷偷放了?”
“五年前安德實驗室爆炸後,醫生說你失憶了,請問你如今是怎麼完成賽孳晶片的?”
“聽說你和其他研究員在諾瑞的實驗室遭受了非人的虐待這是真的嗎?”
“對五十名飛行員遇難和你的導師賽莫元自殺你有什麼感想嗎?”
“這五年,你會感到愧疚嗎?”
“嘩啦啦——”
閃光燈在雨幕中變得極其刺眼,湧上來的人潮黑壓壓一片,周遭的空氣都彷彿被抽空,穆靜站在原地感到眩暈。
他想要逃跑,人群卻又將他擠到中央,彷彿一座水牢將緊緊將他桎梏。
穆靜忍不住伸手推開身邊的記者,好讓自己得到一絲喘息。
這時,一道淒厲的尖叫聲刺破了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