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進入嶺南
船行數日，江水由清轉渾，水麵愈發開闊，兩岸的景緻也悄然換了一副模樣。
江南丘陵的秀潤青翠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撲麵而來的、近乎蠻荒的蓬勃綠意。
岸邊不再是規整的堤壩和農田，而是恣意生長的、種類繁多的高大喬木，枝幹虯結，氣根垂落，巨大的樹冠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天光。
藤蔓如蟒蛇般纏繞攀附，許多樹葉的形狀是中原罕見的寬闊或細長，顏色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油綠，在灼熱的陽光下反射著蠟質的光芒。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得幾乎實質化的濕氣，混雜著水腥、腐殖土、以及各種奇異花果甜膩又略帶辛辣的複雜氣息，初次吸入，竟讓人有瞬間的窒息感。
“少主，少夫人，前方就是蒼梧渡了。下船登岸，再換乘車馬行半日，便可到嶺南道的首府——廣陵城。”船老大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碼頭輪廓說道，他的麵板被江風和日光曬成古銅色，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嶺南口音。
顧晏辭站在船頭，即便穿著最輕薄的夏衫，也感到脊背已被汗水微微濡濕。這不是運動後的熱汗，而是環境帶來的、黏膩不爽的潮濕悶熱，彷彿整個人被裹進了一層溫熱的濕紗布裡。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沈微婉。
她今日穿著素淡的苧麻衣裙，袖口收緊，長發也利落地挽起，正凝神望著岸邊那一片陌生的植被，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的各種氣味。她的額角也有細密的汗珠，但神色卻異常專註，甚至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探究光芒。
“微婉？”他輕聲喚道。
沈微婉收回目光，轉頭看他，眼眸清亮：“這裡的植物……氣息很不一樣。濕熱鬱蒸，草木蕃秀，藥性恐怕也迥異於中原。”
她的聲音裡沒有對惡劣氣候的抱怨，隻有醫者見到新天地的本能興奮，隨即又添上一絲瞭然，“難怪《嶺南採藥錄》中記載，此地多產峻猛逐邪、清熱解毒之品，與這般氣候環境，倒是相得益彰。”
顧晏辭聞言，不禁莞爾。這就是他的微婉，無論身處何地，總能迅速抓住與自身專長相關的要點，將陌生的挑戰轉化為探索的樂趣。
客船緩緩靠上蒼梧渡碼頭。與落霞渡相比，這裡的碼頭更加雜亂喧囂，停泊的船隻形製各異，除卻中原樣式的貨船客舟，更有不少船頭高昂、彩繪斑斕的“番舶”，麵板黝黑、裝束奇特的水手操著聽不懂的語言大聲吆喝。
空氣裡除了水汽和魚腥，更混合了濃烈的香料、鹹魚、熱帶水果熟透乃至發酵的甜腐氣味，以及人體汗液在高溫下蒸騰出的濃重體味，構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屬於嶺南門戶的獨特氣息。
車隊早已在碼頭等候。在嶺南負責接應的顧傢夥計和管事迎了上來，領頭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姓馮，是顧家派駐廣陵城多年的二掌櫃，對本地情形極為熟悉。
“小人馮敬，恭迎少主、少夫人！”馮管事帶著幾個得力手下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目光在掠過沈微婉時，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與探究——顯然，“神醫娘子”的名聲，也隨著商路傳到了嶺南。
“馮管事辛苦。”顧晏辭頷首，目光掃過碼頭環境，“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先安頓下來。”
“是。車馬已在渡口外備好，請少主、少夫人移步。住處安排在廣陵城內的‘清晏園’，是咱們自家的產業，臨著荔湖，還算清涼安靜。”馮管事辦事利落，一邊引路，一邊簡潔地彙報著廣陵城顧家產業的近況，以及為他們此行所做的準備。
從碼頭到車馬停放處，短短一段路，卻讓顧晏辭和沈微婉對嶺南的“不同”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烈日當空，石板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行人裝束與中原大異，男子多著短褐或甚至赤膊，女子衣衫色彩鮮艷，裁剪寬鬆，露出脖頸和手臂。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各種聽不懂的方言俚語交織在一起，嘈雜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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