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守歲夜話
除夕之夜，顧府內外燈火璀璨，爆竹聲聲，渲染出一年中最濃烈的喜慶與團圓氣息。
豐盛的年夜飯在主院花廳熱熱鬧鬧地用過，因顧及顧晏辭的身體仍需靜養，柳氏雖有不捨，卻也未強留他們在喧鬧中守歲，隻再三叮囑後才放他們回了暖閣。
暖閣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劈啪聲，將整個房間烘得暖意融融，驅散了窗外凜冽的寒氣。
窗欞上貼著沈微婉親手剪的、略顯生澀卻寓意吉祥的窗花，為這素雅的房間添了幾分鮮活的年節色彩。桌上擺放著幾樣精緻的乾果蜜餞，並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沈微婉特意調配的暖胃養生茶。
沒有僕役在旁伺候，隻有顧晏辭與沈微婉二人，隔著一方小幾，圍爐而坐。外麵隱約傳來的喧囂，更襯得室內一片靜謐安然。
顧晏辭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暗紋錦袍，氣色在溫暖的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潤，昔日病弱的痕跡已幾乎尋不見，隻餘下清雋與沉澱下來的沉穩。
沈微婉則是一身柳氏所賜的、與她氣質相合的月白底色綉折枝紅梅錦襖，烏髮鬆鬆綰起，簪著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燭光下容顏靜好。
兩人一時都未說話，隻聽著炭火的輕響，享受著這難得的、完全屬於彼此的寧靜時刻。
許久，顧晏辭的目光從跳躍的火焰上移開，落在沈微婉沉靜的側臉上。爐火將她白皙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平日裡那雙過於冷靜清澈的眸子，此刻也彷彿氤氳著淡淡的暖意。
“不知不覺，竟已是一年了。”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溫和，帶著一絲恍如隔世的感慨。
沈微婉聞言，抬眸看他，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那裡麵不再有初見時的死寂與歉疚，也沒有病中常見的煩躁與絕望，隻有一片溫和的、如同月下深潭般的平靜，以及一絲清晰的、映著她身影的微光。
“是啊，一年了。”她輕聲應和，語氣裡也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感觸。從那個寒冬雪夜在沈府柴房中醒來，到被迫沖喜嫁入顧家，再到如今與他圍爐守歲……這短短一年，於她而言，何嘗不是跌宕起伏，恍如隔世。
“還記得你剛來時，”顧晏辭的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笑意，“我躺在那裡，隻覺得此生已了，甚至……還試圖勸你離開。”
沈微婉也想起了那個夜晚，他遞來的銀票和那句“趁夜走吧”。她微微頷首：“記得。”
“那時覺得，是顧家對不住你，耽誤了你。”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專註，語氣也愈發真誠，“卻未曾想，是你……將我從那無邊黑暗中，拉了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微婉，”他喚她的名字，這一次，不再是生疏的“沈姑娘”，也不是客氣的“少奶奶”，而是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這數月來，辛苦你了。若非你……我顧晏辭，絕無今日。”
他的感謝，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動聽的話語都更撼動人心。那裡麪包含了太多：對他昔日瀕死狀態的確認，對她傾力付出的認知，以及一種徹底放下心防的、全然的信賴與感激。
沈微婉靜靜地看著他，心中那片常年平靜無波的湖麵，彷彿被投入了一塊溫熱的卵石，漾開圈圈柔軟的漣漪。
她所做的一切，起初或許是為了生存，為了在這陌生世界立足，但不知從何時起，看著他一點點好起來，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早已成了她心甘情願的付出。
“公子言重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聲音依舊平穩，“能見你康復，我心中……亦甚為歡喜。”
她沒有說“這是我該做的”，也沒有過分謙虛。一句“心中亦甚為歡喜”，坦率地承認了這份付出背後，早已滋生了她自己也未曾細究的情感牽連。
顧晏辭看著她微垂的眉眼和那在爐火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輪廓，心中那股湧動的情感愈發清晰。
他不再僅僅是感激，更是一種深深的依賴與日漸濃厚的親近。她早已不是那個僅僅存在於名義上的“沖喜新娘”，而是融入他骨血、支撐他重生、與他共享這靜謐時光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日後……”他聲音更緩，帶著一種承諾般的鄭重，“我們……好好過日子。”
這話語簡單至極，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是對未來的期許，是對彼此關係的確認，更是一種將她牢牢納入自己生命軌跡的宣言。
沈微婉的心，因這句再樸實不過的話，而輕輕顫動了一下。她抬起眼，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在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她看到了真誠，看到了溫暖，看到了不再掩飾的親近，以及一種讓她心安的信賴。
爐火劈啪，映照著兩人對視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相依的輪廓。
“好。”她清晰地回應，唇邊終於綻開一抹清淺卻無比真實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沒有過多的言語，這一個“好”字，已勝過了萬語千言。它代表著接納，代表著承諾，代表著他們對未來共同的期待。
窗外，辭舊迎新的鞭炮聲愈發密集響亮，絢爛的煙花偶爾劃破夜空，將瞬間的光亮投映在窗紙上。
暖閣內，茶香裊裊，爐火溫暖，兩顆在困境中相互依偎、彼此溫暖的心，在這除夕的守歲夜，終於徹底消弭了最後一絲距離，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過往的陰霾與艱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對未來的篤定與期盼。他們的關係，在這溫暖的爐火旁，悄然邁上了一個嶄新的台階，堅實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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