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見病君
轎子不知行了多久，外麵的喧囂漸漸被一種深宅大院特有的寂靜所取代。終於，在一陣輕微的頓挫後，轎子穩穩停下。
轎簾被從外麵掀開，一個穿著體麵些、約莫四十餘歲的嬤嬤站在轎外，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疏離：“少奶奶，到了，請下轎。”
沈微婉彎腰走出轎子，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處頗為寬敞的庭院，亭台樓閣，假山流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佈置的，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精緻與富庶。
隻是此刻天色尚早，加之冬日蕭瑟，院中顯得有些冷清。幾個穿著棉襖的丫鬟僕婦垂手立在廊下，眼神或好奇或探究地偷偷打量著她這個新來的“沖喜少奶奶”。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賓客的恭賀，甚至連基本的拜堂儀式都被省略了。那嬤嬤引著她，直接穿過抄手遊廊，走向庭院深處的一處正房。
“少爺身子不便，老爺夫人吩咐了，一切從簡。少奶奶的住處便安排在少爺的暖閣裡，也好方便您就近照料。”嬤嬤一邊走，一邊語氣平淡地解釋著，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沈微婉默默點頭，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這符合她對“沖喜”之事的預期。
越靠近那間正房，空氣中隱隱約約的藥味便愈發濃鬱起來。那是一種長時間熬煮草藥後沉澱下來的、混雜著苦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甘氣的複雜氣味，幾乎浸透了這方區域的每一寸空氣。
嬤嬤在雕花木門前停下，輕輕推開房門，側身讓開：“少奶奶請，少爺在裡麵。老奴姓錢，是夫人身邊的，少奶奶日後有什麼需要，可遣人來尋我。”
“有勞錢嬤嬤。”沈微婉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一股更為濃重、甚至有些悶濁的藥味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種病人長期臥病在床特有的、難以言喻的氣息。
房間很大，陳設典雅，紫檀木的傢具，多寶閣上擺放著古董玉器，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顯然價值不菲。但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還垂著厚重的簾幔，隻點著幾盞昏黃的燈燭，使得整個房間顯得異常昏暗、壓抑，空氣也凝滯得不流通。
這裡，就是所謂的“洞房”了。更像是一間精心佈置的、華麗的病房。
沈微婉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房間最裡側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厚重的錦被下，隱約可見一個極其消瘦的人形輪廓。
她緩步走近。
隨著距離拉近，床上之人的麵容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應該就是顧晏辭。他的臉色是一種極其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不見絲毫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紙，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破。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襯得顴骨格外突出。眼窩處帶著濃重的青黑色陰影，嘴唇是乾裂的淡紫色。他閉著眼，呼吸輕淺而急促，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顯得十分費力。
即使蓋著厚厚的錦被，依然能看出他身形的單薄，瘦骨嶙峋，彷彿隻剩下一把骨頭。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顧晏辭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型狹長，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水裡的墨玉。
隻是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神采，像是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帶著濃重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然而，在這片死寂深處，當他的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落在她身上那件不合時宜的、刺眼的玫紅色“嫁衣”上時，沈微婉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迅速閃過、卻真實存在的愧疚與歉意。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複雜。
沈微婉也沒有開口。她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他打量，同時，她作為一名醫者的本能已經自動開啟，更加仔細地觀察著他。
麵色蒼白無華，唇甲紫紺，是明顯的氣血兩虛、兼有瘀滯之象。形體消瘦至極，說明長期消耗，脾胃吸收功能極差。眼周青黑，提示可能伴有腎氣不足或睡眠極差。
他呼吸之間，帶著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痰鳴音，雖然此刻沒有劇烈咳嗽，但肺部顯然有濕濁滯留。房間內藥味雖重，但仔細分辨，其中似乎混雜了一些不適合他當前體質、過於溫燥滋膩的補藥氣味。
房間密閉，空氣汙濁，雖保暖卻不利於肺疾患者的康復。厚重的簾幔和昏暗的光線，也容易讓人心情抑鬱，不利於病情。
初步觀察下來，情況確實不容樂觀，但似乎……並非完全是外界傳聞的那種“天生絕症”、“藥石無靈”的絕望境地。更像是“胎裡不足”導致的先天體質羸弱，加上後天長期的“誤治”和不當養護，一步步拖垮了身體。
心中那股因被迫沖喜而產生的最後一絲芥蒂，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強烈的、屬於醫者的憐憫與職業性的探究欲所取代。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等待死亡的病人，這是一個複雜的、值得深入研究的病例。
她看著他眼中那抹歉意，忽然覺得，這個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年輕男子，或許並非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封建家族的紈絝子弟，他本身，也是這場“沖喜”鬧劇的受害者。
兩人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一個站在昏暗的光線裡，一個躺在病榻之上，無聲地對視著。空氣裡隻有顧晏辭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沉悶的藥味。
沈微婉知道，她需要打破這沉默。但她沒有選擇哭泣，沒有選擇惶恐，也沒有選擇虛偽的安慰。
她隻是向前又走近了一步，目光平靜地迎上顧晏辭那雙帶著歉疚和死寂的眼睛，用一種清晰而平穩的語調，打破了滿室的沉寂：
“我姓沈，名微婉。從今日起，我會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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