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情緒波動
夏天的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場酣暢淋漓的疾風驟雨後，天空如洗，碧藍如鏡，陽光重新炙烤著濕潤的大地，蒸騰起氤氳的熱氣。顧晏辭的身體，卻未能像這天氣一般迅速放晴。
前幾日因處理書信勞累過度引發的眩暈虛弱，雖經沈微婉及時用藥膳和參茶穩住，未曾釀成大禍，但終究是動搖了他那剛剛築起、尚不牢固的健康根基。
接連兩日，他都有些精神不濟，食慾也較前段時日差了些，晨起時舌苔又顯厚膩，午後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沉悶的咳嗽，雖不嚴重，卻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心頭。
他靠在窗邊，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綠的葉片，眼神卻空洞而沉寂。那股好不容易被春日暖陽和身體好轉驅散了些許的陰鬱，如同潮濕牆角滋生的苔蘚，再次悄然蔓延開來。
他以為自己終於看到了脫離苦海的曙光，可以稍稍觸碰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卻沒想到隻是稍微邁出一小步，身體便如此不堪重負地給出了警告。
這種無力感，比持續的病痛更令人沮喪。彷彿無論他如何掙紮，都永遠無法真正擺脫這具病弱的軀殼，無法掙脫這方寸之間的囚籠。
沈微婉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他沒有抱怨，沒有焦躁，隻是比平日裡更加沉默，周身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拒絕交流的低氣壓。
喂他湯藥時，他順從地喝下；勸他進食時，他也勉強吃幾口，但那雙曾經因共讀醫書、因院中漫步而偶爾閃過微光的眼睛，此刻又恢復了初時的死寂，甚至更深。
她知道，這不是身體的不適，而是心病的反覆。久病之人，最易因一點小小的反覆而陷入自我懷疑與絕望。此刻任何言語的勸慰，諸如“會好起來的”、“不要多想”，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這日晌午，他隻用了小半碗雞絲薏米粥，便推開了碗，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厭煩。沈微婉沒有多言，隻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她去了小廚房。沒有驚動旁人，隻尋了秋菱幫忙生起小火。她取來乾燥的百合片，色白微黃，瓣片均勻；又選了去芯的蓮子，圓潤飽滿。將二者用清水稍稍浸泡，便放入小砂鍋中，加入適量的糯米和清水。
“少奶奶，今天煮粥不放些藥材嗎？”秋菱看著那清清白白的食材，有些疑惑。往常少奶奶煮葯膳，總會搭配些黃芪、茯苓之類的。
“今日不用。”沈微婉輕輕攪動著鍋裡的米粒，看著它們在水波中沉浮，“百合能清心安神，蓮子可健脾固精，二者合用，最是寧心靜氣，味道也清甜，正適合公子此刻。”
她說的“此刻”，並非單指身體。秋菱似懂非懂，隻覺得少奶奶做什麼都有道理。
粥在小火上慢慢熬著，米粒漸漸開花，與百合、蓮子融為一體，粥湯變得粘稠清亮，散發出一種溫和純凈的穀物清香，夾雜著百合特有的微苦氣和蓮子的甘甜。
粥成，沈微婉沒有立刻端去。她尋來一張裁剪整齊的素白箋紙，又磨了墨。提著筆，她略一沉吟，落下筆鋒。沒有冗長的勸解，沒有空泛的安慰，隻有九個端正清秀的小楷：
心寬則氣順，氣順則病消。
墨跡乾透，她將字條仔細摺好，放在盛著百合蓮子粥的白玉碗底。
端著粥碗回到暖閣時，顧晏辭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望著窗外，眼神卻沒有焦點，彷彿靈魂已抽離了這具備受折磨的軀殼，去了某個無人知曉的荒原。
沈微婉將粥碗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沒有說話，隻是將那碗粥向他手邊推近了些，隨後便退開幾步，坐到自己的綉墩上，拿起尚未做完的針線，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顧晏辭的視線，因她放碗的動作，無意識地垂落。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碗熬得恰到好處的粥，米糯蓮香，清透可人。隨即，他注意到了碗底那抹不尋常的白色。
他遲疑著，伸出微涼的手指，拈起了那張摺疊的箋紙。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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