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首次爭執
初夏的風已帶上了些許暖意,穿過半開的支摘窗,拂動了暖閣內低垂的紗帳。
顧晏辭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隻蓋了條薄薄的錦毯,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幾株日漸繁茂的石榴樹上,神情是許久未有的平和。
連續數月的精心調理,如同涓涓細流,一點點沖刷著他體內沉積的寒濕與鬱結。
他臉上那層死寂的青灰之氣已褪去大半,雖仍蒼白,卻隱隱透出了些許活人的生氣。
手腳不再如以往那般冰冷徹骨,夜間能安睡數個時辰,咳嗽也隻在天氣驟變時偶爾發作。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胸腔裡那股常年憋悶、喘不上氣的感覺,正在緩慢地消散。
這種切實的好轉,像黑暗中透進的第一縷光,不僅照亮了他幾乎放棄的希望,也悄然喚醒了他被病痛壓抑已久的、屬於一個正常人的念想——他想知道外麵的訊息,想知道家中產業的近況,想重新觸碰那些他曾被迫放下的責任。
這日午後,林伯前來例行回稟府中事務,末了,遲疑地看了一眼坐在稍遠處翻閱書卷的沈微婉,低聲道:“大少爺,前幾日莊子上送來幾封書信,是關於今年春蠶絲收成的,還有幾封是鋪子裡掌櫃的問安信……您看?”
顧晏辭聞言,沉寂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微光。他沉默片刻,聲音雖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拿來吧。”
林伯依言,將一小疊書信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又覷了一眼沈微婉,見她並無表示,這才躬身退下。
沈微婉自書中抬眸,看了一眼那疊信,又看了看顧晏辭。他正伸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封,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專註。她嘴唇微動,想提醒他莫要勞神,但見他眉宇間那難得的精神氣,終是將話嚥了回去,隻輕聲說了句:“公子量力而行,莫要久看。”
顧晏辭“嗯”了一聲,目光卻已膠著在信紙的字裡行間。
起初,他隻是快速瀏覽,瞭解大概。但漸漸地,他被信中所涉及的具體事務、數字、問題所吸引,開始凝神細讀,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指尖在信紙上某處輕輕敲擊。他看得太過投入,以至於忘了時間,也忘了自身。
沈微婉起初並未打擾,隻在一旁安靜地做著針線,時不時抬眼觀察他的狀態。見他臉色尚可,便由著他去。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眉宇間的疲憊逐漸堆積,唇色也開始一點點變淡。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倒了杯溫水走過去:“公子,歇一歇吧,喝口水。”
顧晏辭恍若未聞,直到她又喚了一聲,他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眼神裡還帶著未散盡的專註,以及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何事?”他的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
“時辰不短了,歇息片刻。”沈微婉將水杯遞到他手邊。
他接過杯子,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便又低頭看向手中的信紙,顯然心思還在那上麵。
沈微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她能感覺到他周身氣息的變化,那是一種精神過度耗散後的虛浮。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顧晏辭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封信。他長長籲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底卻有一絲奇異的、近乎亢奮的光亮,彷彿久困淺灘的魚終於嗅到了活水的氣息。
他試圖撐著榻沿站起身,想去書案邊寫下幾條批複意見。然而,就在他雙腳剛剛沾地,身形尚未站穩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眩暈毫無預兆地襲來。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星亂竄,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傾塌。
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手下意識地向空中抓去,卻什麼也沒抓住,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公子!”沈微婉一直留意著他,見狀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上前,在他後腦即將撞上榻沿的前一刻,險險地用自己的手臂墊住了他,另一隻手緊緊扶住了他癱軟下滑的身子。
觸手之處,是他瞬間變得冰涼的手和額角沁出的虛汗。他的臉色在短短幾息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弱。
“春桃!快!”沈微婉急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和春桃合力,費力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顧晏辭重新安置在軟榻上,讓他平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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