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談詩書
自那日院內慢走之後，顧晏辭的精神彷彿被那幾十步路和久違的陽光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活力。
雖然身體依舊沉重，疲憊感如影隨形，但那種全然絕望的死寂之氣，似乎悄然淡去了一層。他開始不再整日昏睡，清醒的時間漸漸多了起來，尤其是在夜間。
或許是因為白日裡那短暫的活動消耗了本就稀薄的氣力，又或許是因為心中那絲被勾起的、對外界的好奇與渴望難以平復，這個夜晚，顧晏辭躺下後，輾轉反側，遲遲未能入睡。
暖閣內隻留了一盞床頭小燈，散發著昏黃朦朧的光暈。炭火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空氣中瀰漫著安神葯飲殘留的淡淡甘香。
沈微婉和往常一樣，和衣靠在離床不遠的矮榻上假寐，既是守夜，也是隨時準備應對他的不適。她呼吸平穩，但感官卻時刻保持著警覺。
“咳……”一聲壓抑的低咳打破了寂靜。
沈微婉立刻睜開眼，起身走到床邊，摸了摸小幾上溫著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公子，要喝水嗎？”
顧晏辭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搖了搖頭。他沒有重新躺下，而是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向沈微婉。她的麵容在光影裡顯得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清亮。
“我……還不想睡。”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久未與人夜談的生澀。
沈微婉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病人精神稍好時，往往容易思緒紛雜，難以入眠。她將水杯放回原處，語氣平和：“那便說說話，隻是莫要勞神。”
她在床邊的綉墩上坐下，保持著一段恰當的距離。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燭火搖曳。
顧晏辭的目光掠過床邊小幾上放著的幾本書，那是他病前常看的，多是些經史子集和遊記雜談，如今已蒙塵許久。他的視線在其中一本《山海經注》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
“……《山海經》中，多載奇草異獸，言其有療疾延年之效。譬如……祝餘草，食之不飢；迷穀花，佩之不迷……你說，世間當真存在這等神奇之物嗎？”
他問得隨意，帶著病人特有的、對虛無縹緲希望的微弱探尋，或許並未期待一個認真的回答。
沈微婉卻認真思索了片刻。在她看來，這並非一個無稽的問題。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答道：“《山海經》所載，光怪陸離，確難盡信。然，許多傳說，往往源於現實，再經誇大附會。所謂‘奇草’，或許隻是某些功效獨特、但未被時人廣泛認知的藥材。”
她頓了頓，繼續道：“便如這‘食之不飢’的祝餘草，或許是一種飽腹感極強的塊莖或富含澱粉的植物；而‘佩之不迷’的迷穀花，其香氣可能有寧神醒腦、緩解焦慮之效，對於身處陌生險境、心誌不堅者而言，便如同有了指引，故曰‘不迷’。”
她的解釋，沒有完全否定古籍，而是嘗試用一種更理性、更貼近藥理的角度去剖析那些神話傳說，將其從純粹的怪力亂神，拉回到了可能存在現實依據的範疇。
顧晏辭原本隻是隨口一問，聽到她這番新穎而又有理有據的見解，不由得怔住了。
他側過頭，在昏黃的光線下，更加仔細地看向沈微婉。他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解讀《山海經》，尤其是一個女子。
尋常閨秀，即便識字，談及此類書籍，多半也是獵奇或者覺得荒誕不經，絕不會像她這般，條理清晰地去分析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合理性”。
“你……讀過《山海經》？”他忍不住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略翻過一些。”沈微婉語氣平淡。前世作為中藥師，她對古代醫藥典籍和涉及動植物記載的奇書都有所涉獵，《山海經》這類包含大量早期博物學內容的著作，自然也在其列。
顧晏辭心中的好奇被勾了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下決心，然後又問道：“那……《汜勝之書》呢？你可曾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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