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薏米茯苓茶
接連幾日的調理,顧晏辭的脾胃有了些許起色,至少進食後不再頻繁腹脹,人也偶爾能靠著引枕坐上一炷香的時辰。沈微婉卻並未鬆懈,她每日晨起必先為他診脈,觀察舌苔,再記錄飲食與癥狀的細微變化。
這日午後,顧晏辭服完葯不久,便倚在榻上閉目養神。沈微婉坐在一旁整理這幾日記錄的脈案,抬眼時,卻見他雖合著眼,眉宇間卻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意,連呼吸都比平日沉緩些。
她不動聲色地走近,輕聲問道:“公子可是覺得乏?”
顧晏辭緩緩睜眼,眼底帶著幾分混沌,低應一聲:“午後總是如此……渾身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壓著。”
沈微婉目光落在他搭在錦被外的手上,指節蒼白,指尖卻略顯浮脹。她又俯身細看他雙腳,見腳踝處微微浮起,按壓下去,皮肉回彈遲緩——正是濕氣下沉之象。
她心中瞭然。脾虛之人運化不力,水濕易滯留體內,午後陽氣漸衰,濕邪更易作祟。先前的小米山藥粥與茯苓蒸糕雖健脾,但祛濕之力尚弱,需再添一味助力。
她沉吟片刻,對顧晏辭溫聲道:“公子體內濕氣未除,午後疲倦、下肢微腫,皆是濕阻之兆。我欲煮一味薏米茯苓茶,利水滲濕,健脾安神,每日代茶飲,或可緩解。”
顧晏辭如今對她的話已不似初時那般全無反應,隻輕聲問:“苦否?”
沈微婉微微一笑:“不苦。薏米炒過後性味溫和,茯苓亦無苦味,隻會留些穀物的清香。”
他不再多言,算是默許。
沈微婉轉身便去了廚房。這一次,廚房中人見她進來,雖未必個個殷勤,卻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明目張膽地怠慢。張嬤嬤正指揮兩個婆子清洗炊具,瞥見她,隻掀了掀眼皮,沒作聲。
她徑直走向存放藥材的櫃子,取出白茯苓,又尋到生薏米。生薏米性偏寒,需炒製以減其寒性,更合顧晏辭虛寒之體。
她尋了個乾淨的小鐵鍋,置於灶上小火慢烘,手持鍋鏟緩緩翻炒。薏米在熱力下漸漸泛起微黃,一股淡淡的焦香混合著米香瀰漫開來。
秋菱正巧在附近擦拭灶台,嗅到香氣,忍不住好奇地湊近兩步,小聲問:“少奶奶,這是在炒什麼?聞著真香。”
沈微婉手下不停,隨口答道:“這是薏米,炒過之後藥性更平和,適合體虛之人祛濕。”
秋菱似懂非懂地點頭,眼神卻亮晶晶的。她如今對這位少奶奶又敬又畏,總覺得她懂得許多旁人不懂的道理。
薏米炒好,沈微婉將其與茯苓片一同放入小杵臼中,輕輕搗碎,不必成粉,隻需裂開些許,便於藥性釋出。隨後取來小砂鍋,將藥材放入,加足清水,先以武火煮沸,再轉文火慢煎。
等待之時,她見秋菱仍在附近徘徊,便吩咐道:“去取個陶壺來,要帶濾網的。”
秋菱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來一個乾淨的白陶茶壺。沈微婉將煎好的葯汁濾入壺中,澄黃清亮的茶湯,散發著薏米炒製後的焦香與茯苓的清氣。
她提著茶壺回到暖閣時,顧晏辭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似是又淺寐了片刻。聽到腳步聲,他睫毛微顫,睜眼看來。
沈微婉倒出一杯溫熱的茶湯,遞到他手邊:“公子試試看。”
顧晏辭接過白瓷杯,低頭看了看杯中色澤淺金的茶水,遲疑一瞬,才湊到唇邊淺啜一口。入口微有炒米的焦香,回味帶著茯苓的甘淡,並無預想中的藥味苦澀,反而有種質樸的溫潤。
他慢慢將一杯飲盡,未置一詞,隻將空杯遞迴。
沈微婉也不多問,隻將陶壺置於暖籠上溫著,輕聲道:“此茶可代水飲,公子若覺口渴,便飲此茶。”
此後數日,這薏米茯苓茶便成了暖閣中常備之物。顧晏辭起初並無特別感覺,隻是依言飲用。
直至三四日後,一日午後,他小憩醒來,忽覺身上不似往日那般沉重粘滯,腳踝處的浮腫也消減了些許。雖依舊乏力,但那彷彿浸在濕泥裡的滯澀感,的確輕了不少。
他抬眼看向坐在窗下翻閱書卷的沈微婉。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淡淡光暈。她似有所覺,抬眸望來,目光清澈平靜。
“今日……似乎沒那麼乏了。”他低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氣短。
沈微婉合上書,走到床邊,俯身檢視他的腳踝,輕輕按壓,隨即點頭:“濕氣漸去,氣血執行便會順暢些。公子還需靜養,配合飲食,慢慢調理。”
顧晏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她剛嫁進來那夜,他遞過銀票勸她離開時,她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看著他,說“留下,或許我能幫你”。
當時他隻覺是絕望中的一絲虛妄安慰,如今……這虛妄竟一點點照進了現實。
他沒有說話,隻是在她直起身時,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比起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弱的信任。
沈微婉垂眸,掩去眼底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鬆。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杯祛濕茶的見效,更是她在這深宅大院中,艱難邁出的又一步。她轉身提起溫著的陶壺,又為他斟滿一杯薏米茯苓茶。
茶香裊裊,氤氳在暖閣之中,沖淡了常年瀰漫的葯苦之氣。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