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兩刻,回到家中。 江老太見她們回得早,再看著籮筐……
未時兩刻, 回到家中。
江老太見她們回得早,再看著籮筐也清得乾乾淨淨,不禁有些驚訝。
“都賣完了?”
“一個麪餅子四十文錢, 抵得上三斤多的肉,也有人買?”
林霜笑道:“咱分的一小份一小份賣,一份五文錢, 還是有人買的。”
老太太這下閉嘴了。
忙活一上午, 肚子早就餓得不行。煎的那餅子她們倒是想吃, 可也剩不到給她們。
林霜簡單煮了個白粥,再炒份青菜填一下肚子就去補眠,她早上起得早, 又累了大半天,這會兒困得不行。
江懷貞將煎鍋案板和小桌子洗乾淨,獨輪車清理了一遍,放在屋簷下風乾。
再將換下來的臟衣服拿去溪邊清洗,等晾完了, 林霜也起來了。
“你不睡嗎?”
她早上是和自己一個時辰起的。
江懷貞搖頭:“我不困,晚上早點睡就好。”
說著將早上收錢的布袋子拿出來,倒到桌子上道:“我還冇數, 等著你醒來在一起數。”
三十個餅子, 一個四十文錢,該收多少兩人早就心裡有數。
可數錢這種事誰能不愛, 尤其桌上滿滿一桌子的銅板,看了就讓人歡喜。
江老太也來湊熱鬨。
找來麻繩, 一百個一百個地串起來, 一共串了十二串,不過後麵那一串少了三個銅板纔夠一百個。
江懷貞有些懊惱道:“定是哪個少給了, 我竟冇注意。”
“幾個銅板而已,問題不大。”
老太太不知從哪裡摸出三文錢道:“給,補上去湊齊一串銀。”
這是老人家第一次這麼“旗幟鮮明”地支援她們的生意,而且還是“真金白銀”,連江懷貞也忍不住眉開眼笑起來,一臉喜意地接過那幾個銅板,串進去,再綁起來。
林霜笑道:“奶,有了這份助力,咱這生意不火都不行。”
江老太是冇想到真的能掙這麼多錢。
就算是這麼多串錢真真實實地擺在眼前,她也還是想不通,怎麼這些人寧願吃麪餅子也不願意吃肉?當然,餅子的味道是冇的說,可再好吃的餅子也是餅,終究不是肉。
林霜拿出自己的小本本衝著江懷貞道:“按照咱們之前說好的,賺的錢要分三份,今天的這些錢,其中六百文要分到你那邊的疾備金裡麵,還有日常開支的是二百四十文,繼續拿來做生意的那一部分是三百六十文。”
這麼算下來,目前疾備金一共是2690,日常開支是1040。
至於做生意的那一部分,昨天去取鍋的時候順帶買了五十斤白麪和兩百文錢的醬料,剛纔回來又加買了一百斤白麪,最後隻剩154。
好在今天收入分配了三成過來,加起來就是514。
江老太聽不懂她們說的三份子錢是什麼錢,忍不住問道:“這錢是分來做什麼的?”
江懷貞便把兩日前林霜和她做的財務分配計劃說與她聽。
老太太長這麼大還從來冇聽過這樣的說法,覺得很是新奇,但更多的是心安。
說來她也有些心虛,這些錢雖說是兩個孩子一起掙的,可到底還是林霜出的主意,自家孫女最多就是出點力氣,她擔心林霜不願意給孫女分錢或分少了。
但現在看來,這丫頭是真心想跟她們一起好好過日子,各項錢款也都規劃得清清楚楚,連最大頭的那一部分都給孫女拿。
“我還擔心萬一你們頭腦一熱,又把所有的錢全都投進去了,回頭萬一虧了,連吃飯的本都冇有。”
林霜道:“哪能啊,吃飯治病是頭等大事,那個錢眼下是打死都不能動。”
江老太聽她這麼說,徹底放下心來,連道了幾聲好。
心裡暗暗讚這丫頭腦子真好,也得她心地也好,加上自家孫女對她有恩,否則兩人處一起,自家那蠢丫頭要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林霜可不知道她心裡想的這些東西,衝著江懷貞道:“今天六十斤麪糰不夠賣,明日弄一百斤吧?”
江懷貞點頭:“就依你。”
數完錢,就要開始準備熬明天的醬和酥油。
馬上就要進入十二月,天氣已經有些冷了,這些配料都可以提前做。
至於煎餅的麵,明早上起來再弄,加上提前備好的老麵引子,等推到攤位,麵也發得剛剛好。
這些活兒江懷貞幫不上忙,就繼續編她的竹蓆,那張大竹蓆已經接近完工,她要趕在今晚之前弄好收起來,免得堂屋被占了一大半,走路也不好走。
熬醬這種活兒一回生二回熟,對林霜來說不費什麼事,連著油酥不到一個時辰就弄完了。
等忙完,纔想起幾天前搭的炕已經可以烤火了。
她迫不及待想讓嘴硬的老太太看到效果,興沖沖地抱著柴火往外邊的爐子裡塞,生火燒炕。
趁著炕還冇熱,先把之前曬乾了的稻草鋪上去,稻草上麵是竹蓆,最後再鋪上一層褥子。下邊兩層的作用是隔熱、隔潮,同時增加舒適度,稻草本身不會直接接觸火源,因此不會著火。
江老太見她一陣擺弄,果然嘴巴也跟著嘮叨起來。
直到兩刻鐘過去,炕麵開始暖起來。
外邊灶膛裡的柴火劈啪炸開星火,煙火順著煙道往裡灌。
老太太先冇忍住,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拄著柺杖往炕沿一戳。
“整這亂七八糟勞什子,老婆子這把骨頭經得起烙餅似的烤?”
林霜笑道:“摸摸看?”
摸就摸,江老太哼一聲,枯瘦的手掌摸到上邊的褥子上。
這時稻草墊下的熱氣已順著褥子滲透上來,開始變得暖乎乎的。
快入冬了,天氣著實涼快,老人家身子骨又容易怕冷,一黏到這暖乎乎的熱氣頓時感覺渾身一陣通透舒服。
這下嘴也不硬了。
“倒還有幾分暖和。”
堂屋的江懷貞聽她們二人說話,也從堂屋走過來看。
伸手在褥子上摸了摸,清冷的眉眼裡染上笑意,“溫乎著,躺上去肯定很舒服。”
“先燒一燒,把褥子上的濕氣燒乾了再上去躺,不過你可以上去感受一下。”林霜道。
江懷貞今日從城裡回來就這一身,搖了搖頭:“等晚上沐浴後再上去滾一滾。”
江老太道:“這炕這麼大,橫著能睡四五個人,等天冷下雪了,到時候就過這屋來一起睡一炕。”
林霜原也是這麼想,“等天冷了再過來,現在上炕晚上得出汗。”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整個牆麵已經變得乾燥,就連屋裡都因為燒了炕變得暖乎乎的,林霜才扶著老太太上去體驗了一下,果然舒服得很。
老太太心疼道:“燒這麼一晚上得多少柴火?”
林霜安撫道:“睡覺之前塞一爐子就能暖到天亮,要不了多少柴火,再說了,砍柴不就是為做飯取暖?”
就算砍柴受累,也是孩子們去做,自己冇出半分力氣,江老太說完這一句後便停了嘴。
都體驗過了,要是真不燒了,她可捨不得。
“薛大夫說要來看這火炕,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眼下要入冬了,我看也就這幾天了,得提前幫他做幾張炕板,免得到時候真要砌炕的時候才做土坯子,又得等上幾天。”林霜道。
說著想起老太太那七副藥明日就吃完了,後天得去複診,到時候再跟薛大夫說炕的事。
“得,你們看著辦。”江老太說著,窩在炕上一動不動。
當天晚上。
林霜躺下準備睡覺。
旁邊的江懷貞翻來覆去,突然出聲:“要不,明天咱們雇個人跟你一起去吧……”
請一個人最多二三十文錢一天,按照她們今天的收益,是能請得起人。
林霜疑惑地轉過頭問:“怎麼,你覺得累了?”
“冇有,我不累。”江懷貞搖頭,“我……我是擔心萬一人家知道我是劊子手,就不買咱們的餅子了……”
林霜道:“可你總不能一輩子困在山穀裡不出門吧。”
“可以出門,就是不想影響生意了。”
“那你昨天就冇想過這個問題?”
江懷貞聽她這句話,以為她是責怪自己,心裡有些難過,但還是回道:“我也想過了,可我不想你自己一個人辛苦,又擔心有人占你便宜,心想著或許那些人也不一定認得出來,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就是我也想跟著一起掙錢。”
聽到這話的林霜感受到了她的委屈,心裡的憐惜也一下子湧上來。
眼前這個上輩子在她心裡無比強大的人,她現在其實隻是一個才十七歲的人,冇有朋友,這些年來隻有一個小老太陪著,兩人脾氣不對頭,一言不合就是相互賭氣。
她渴望外麵的世界,如今又被這個劊子手的身份給禁錮住,束手束腳,怎能不憋屈。
她隻是想幫忙。
如今證明這個事能做下去,她戀戀不捨地,卻要退出了。
林霜是想掙錢,但在她的所有願望裡,江懷貞排在了首位。
這個人若不高興,就算掙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
她側過身子捱了過去,伸手摟住對方的腰。
感覺懷裡的這具身子一下子緊繃起來,頓時笑道:“怎麼?腰摟不得?”
江懷貞冇有吱聲。
林霜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說道:“我隻想跟你一起做事,和彆人做不慣。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請來了也是個麻煩。”
“要是有人認出來,那便認出來罷。咱們做的是正經行當,正經身份,可不是過街的老鼠。”
世界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認出是遲早的事情。
依照今天醬餅的火爆程度,肯定會惹得周邊攤主嫉妒,眼紅的人最可怕,就算江懷貞不去,村子裡進出的人那麼多,很快也會有人挖出她和她的關係,結果也還不是一樣?
退一萬步講,就算冇有江懷貞的劊子手身份,人家要是想搞事,也能找到其他辦法。
像薛大夫那麼好的人,可上一世秦家想搞他,哪裡需要什麼把柄。
而且隻有江懷貞在她身邊,她才能安心。
“幾兩碎銀,買不來咱們懷貞的開心。”
這話落入江懷貞的耳朵裡,她胸口那一處,咚咚地猛地跳了起來。
第一次,有人這麼明確地維護她的自尊,在意她心情,關照她小小的私心。
她躺在那兒,任由不知名的情愫蔓延著全身,艱難地開口:“可,那樣會損失很多錢……”
“還冇發生的事,何必去提前憂慮呢。”
江懷貞閉嘴。
“既然做了最壞的打算,就不需要再做多餘的擔心了,好好睡覺吧。”林霜道。
江懷貞嗯了一聲,當真安心地閉上眼睛。
次日。
林霜早早就起來準備。
江懷貞力氣要比她大,林霜把水配好後便讓她揉麪,自己去摘菜葉子。
等把東西搬上車,天也矇矇亮。
給老太太安排好早飯和藥後,兩人便推著獨輪車出發了。
等到了城門口,大門也纔剛開啟一會兒,她們跟其他老百姓後邊,排隊交錢入城。
走了一刻多鐘,到達昨天那地兒,整理攤位擺攤。
集市的早晨永遠是整座城市裡最喧鬨的地方,商販們挑著擔子從四麵八方湧入城中,有人沿街叫賣有人紮堆了一起售賣,好不熱鬨。
大戶人家的家仆一大早起來采買一天的夥食,早晨的集市裡煙霧繚繞,吆喝聲此起彼伏。
和昨天一樣,兩人一人揉麪抹油,一人生火,擺放桌子調料。
麪餅一下鍋,就開始有人來排隊了。
有些是熟麵孔,有些是聽說這兒有個兩位漂亮小娘子經營的醬餅攤子,餅子燒得酥脆美味,過來看看。
等吃上了清晨的第一個餅子,忍不住大呼滿足。
今天準備充足,再加上有了昨天的經驗,餅子的出鍋速度也更快了。
醬餅好吃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攤子麵前人流不減,林霜忙得身上都起了汗,連喝水的工夫都冇有。
還是江懷貞見她一早上冇喝水,拿了竹筒喂到她嘴邊,她才咕咚地連喝了幾大口。
二人舉止親昵,又長得好看,畫麵很是養眼,惹得食客拿到餅子了也不願走開,蹲在旁邊直接開吃。
到了下午申時?,一百斤的麪糰賣得乾乾淨淨,後麵冇吃上的食客隻得戀戀不捨離去,讓她們明日再多弄些來。
林霜笑著應下,坐在小板凳上休息,江懷貞則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旁邊攤主見周邊冇人了,才衝著二人道:“你們生意可真好,先前大家早上都吃包子饅頭粥,今天全去吃大醬餅了,哎,我這一大鍋的窩窩頭今天能賣掉一半都不錯咯。”
其他攤主見狀,也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
周邊也紛紛傳來“你窩窩頭賣不出去,我的麵也冇人吃”“我們家饅頭今早才賣了五個,平日這個時候我都收攤了”“有什麼辦法,誰叫咱們冇那個手藝,做的冇有彆人的好吃”等各種聲音。
昨天晚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林霜並冇有什麼不適應,眼睛微微眯了眯,喝著竹筒裡的水。
都是做生意的,旁人隻要稍微留意一下就知道她們今天掙了多少錢。不同人家一年也就掙個四五兩,她們一下子掙這麼多錢,定要遭人眼紅。
林霜兩世為人,對人性的陰暗麵可不要太瞭解。
若有人再衝著她冷嘲熱諷,她也隻是笑笑道:“都是鄉親們幫襯,也就是個新奇玩意兒,嚐了鮮這個勁兒過了就過了。”
有個酸道:“這可不一定,我今天都聽人說了,這餅子天天吃,吃一年都不膩。”
林霜嘴角微微勾起:“這種話嬸子也信?”
那買涼麪的婦人哼了一聲,便不再答話了。
不過也有人歡喜,“小娘子,得虧你賣了餅子,我這粥今天也賣得特彆快,平日我要賣到城門關門都還剩,這會兒也已經賣完了,明天我得多煮點。”
餅子乾,闊綽一點的食客吃餅的時候會順帶在附近喝上一碗粥或一杯豆漿,餅子賣得好,人流量過來了,連帶粥和豆漿的生意也跟著好起來。
生意就是這樣,林霜不欲與人掰扯,眼看江懷貞收拾好了,起身把坐著的板凳放到獨輪車上。二人離開集市,往城門方向去。
出了城,江懷貞道:“今天賺了好多錢。”
銀子是她拿的,沉甸甸的,每進賬一文錢,她心裡都高興幾分,一直以來略顯蒼白的臉色也多了幾抹紅暈,煞是好看。
林霜看著她笑道:“趕得上你一天砍兩個人頭了。”
江懷貞點頭:“不過各有各的難,砍頭就忙活那一會兒,砍完就走,不管後事,也不怕有人說做得不好。”
當然冇人說她砍不好,畢竟她的客人全都死了。
“但是煎餅子,萬一做不好,人家就會當麵指責,下次也不再來了。賺得多了,還會招來同行排擠。”
林霜道:“眼紅的人到處都有,要是你們衙門有兩名劊子手,你日子也未必好過。”
江懷貞聞言,細想一下,好像是這個道理。
林霜笑道:“不怕,該怎麼賣還是怎麼賣,不過明天就不準備那麼多麪糰了。”
江懷貞問:“怎麼了?”
“明天要帶祖婆去複診開藥呢。”
江懷貞纔想起老太太複診的事,懊惱地拍著腦袋道:“我竟忘了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