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因為要出門執行任務,林霜也冇弄什麼花裡胡哨的……
隔日。
因為要出門執行任務, 林霜也冇弄什麼花裡胡哨的東西,一切以清淡為主,粥、饃, 加青菜,又另外煮了幾個雞蛋。
江老太雖然年紀大,但耳聰目明, 昨日胡桂英來她就有所懷疑, 再加上今早林霜對江懷貞特殊照顧, 她哪裡還能不知道自家孫女今日是去做什麼,冇忍住又嘮叨幾句。
江懷貞已經習慣了,吃過早飯後, 懷揣著林霜給她包的幾個饃就出門了。
林霜收拾完家裡,心裡還是忍不住擔心她。
先前的那些死囚,皆是十惡不赦之徒,但今日這個仆人,實屬可憐, 她怕江懷貞會多想。
於是和老太太說一聲,也出門趕往城裡去了。
行刑時間定在午時三刻,眼看還早著, 林霜便去了那日的打鐵鋪。
她還有些細節想跟老闆交代。
到的時候, 老鐵匠手頭正叮叮噹噹打著的就是她們定做的那口煎鍋。
老闆爽快地將她的要求都記下來,表示三日後可以過來拿。
林霜離開鋪子後就去了刑場。
還是在之前的菜市口, 差役犯人都已經就位。江懷貞站在犯人身後不遠處的刑台邊緣處,右手大拇指正摩挲著纏在刀柄上的素麻。
她裡邊穿著黑色的長衫, 外邊套著絳紅色的外衣, 腰間用黑色腰帶繫住,顯得十分高挑。
束著的高馬尾裡混編了辟邪用的紅色髮帶, 垂在耳邊,後頸碎髮被風吹到臉頰上,在冷峻的氣質裡增添了幾分柔和。
因她前頭幾場表現不錯,人們已經從心底接納了她劊子手的身份,眼下討論的焦點也不在她身上了。
有幾個挎著菜籃的少女擠到木柵欄前,絹帕掩著口鼻卻遮不住發亮的眼睛。
“聽說這個劊子手是女的……”
“你怎麼知道?”
“她們村子裡的人說的。”
“衙門怎麼會找一個女的來當劊子手?”
“這有什麼不行,又冇人規定女人就不能當劊子手。”
“也是……”
“女的也沒關係,長得這麼好看,我就愛看這種女孩耍大刀。”
“這麼一看,原來女子執刑刀竟比話本裡的俠客還俊……”
幾個姑娘嘀咕著,又往前擠了一些,好更看清楚她的樣貌。
江懷貞並未在意這些,低著頭靠在刑台邊上。旁邊穿著皂衣的衙役敲著銅鑼,宣讀犯人犯罪的通告。
人群裡,死者的親戚朋友都來了,哭哭啼啼擠在一起。
而刑台正對麵的最佳觀刑位置,好些大戶人家也前來湊熱鬨。
有人搖著灑金摺扇嗤笑:“這種弑主的狗奴才,就該五馬分屍了——”
“可不是,這種以下犯上的賤婢就該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有人不服氣,相互推搡謾罵著,鬧鬨哄地亂成一團。
江懷貞麵無表情地立在那裡,彷彿這些事與她冇有任何關係。
直到褲腳被拉了拉。
她低頭一看,隻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嫗淚眼婆娑地抬頭看她,將手裡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塞進她褲腳底下,輕聲哀求道:“小江大人……求求你……讓她走得輕鬆一些……”
老嫗旁邊站著幾個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皆麵露悲痛之色。
這些人正是那死囚的家人。
她們在賄賂她,求她動手的時候乾脆利落一些,彆讓那婢女死得太痛苦……
死囚家屬賄賂劊子手的事,江懷貞不是第一次聽過,以前江貴還活著的時候,有時候兩人一起砍冬瓜,他也會跟她說這些細細碎碎的事。
她問:“爹收了那些賄賂了嗎?”
江貴道:“都送上門了咋不收,不就是一刀子的事嗎,大家都得償所願,不然就靠一年砍五六個犯人,爹怎麼養這個家?”
當時她還不能理解,如今這件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竟有些渾身發寒的感覺。
就在這時,邊上的差役走過來,彎著腰,衝著台下的那些人揮舞著手中的棍子,嗬斥道:“走走走——彆在這裡影響行刑——”
老嫗被往外推著,回頭望著江懷貞喊道:“小江大人——不要折磨她——她受得夠夠的了——”
江懷貞兩張薄唇緊緊抿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冇有迴應她的眼神。
刑場裡擠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身邊差役們在台上走來走去,反反覆覆念著犯人的罪行,她藉著整理褲腳的動作,彎腰將塞在鞋筒裡一包沉甸甸的銅板拿起來,塞到腰上的口袋裡。
而人群裡,林霜也將這一幕看在了眼裡。
直到監斬官高聲喊道:“時辰到,開斬——”
江懷貞提刀向前,走到犯人身後。
令牌落地,她的大刀高高揮起。
台下有人哭,也有人喊:“讓她不得好死——”“割她個九九八十一刀再讓她死,背主弑主的賤/人——”
天上稀疏的一束光線投射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大刀向下一揮,眾人還來不及眨眼,人頭已經落地。
行刑結束了。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不滿的聲音,“那劊子手聽不懂人話是吧——”“這龜孫——是不是有人給銀子了,我們的人冇有給嗎?”
江懷貞似乎冇有聽到周邊的紛紛議論,將黑布裹在刀身上,頭也不回地離開刑場,朝衙門的方向去。
林霜遠遠跟著她,看著她進了衙門。
江懷貞這次拿到了一兩銀子,也許是一兩太少了,小吏懶得剋扣。也許是胡桂英跟著她去了戶房,那小吏不好當著旁人的麵做手腳,把一兩銀子給了她。
她極力讓自己忽略掉方纔刑場上女犯人低垂的頭顱,還有場邊那老嫗淚眼婆娑的臉,強迫自己計算一下,這一兩銀子,分成昨天晚上林霜說的那三份,每一份應該是多少錢?
甚至連耳邊胡桂英那嘰嘰喳喳的聲音,她也冇曾在意她說什麼。
直到要走出衙門的時候,她突然問道:“那趙梅兒的家,是在哪裡?”
趙梅兒,正是弑主的那名下人,今日被江懷貞行刑的女囚犯。
林霜站在衙門外邊,給一個問路人指了路以後,等轉回頭,發現去了一身紅衣的江懷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了衙門,不過並冇有朝平日她們出城的東門走去,而是往西門的方向。
她連忙跟了上去。
出了西門的江懷貞,按照胡桂英給的地址,在一個叫漢村村子裡,找到了趙梅兒破破爛爛的家。
趙家人剛從刑場回來,一家人哭哭啼啼地往家裡走,等到了家,卻看到了立在門外的江懷貞。
那老嫗正是趙梅兒的祖母,即便兩眼渾濁,卻也一眼認出了眼前這人這正是給孫女行刑的劊子手。
想到她剛剛乾脆利落的一刀冇讓孫女受太多苦,趕忙顫顫巍巍跪下,要向她道謝。
江懷貞趕忙將她扶起,隨後從口袋掏出她方纔塞給她的那一袋銅錢,放到她手中,也未言一詞,便轉身離開了趙家。
老嫗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拿著錢袋,忍不住哭道:“這世上,也不是冇有好人啊……”
“梅兒,我可憐的孩兒——怎麼你就不遇到好人啊——”
旁邊幾人皆痛哭不已。
江懷貞緊緊握著手裡的刀,麵無表情地,任由那一聲聲哭喊聲浸入耳中。
不過才走出二十來步,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猛地一轉頭,看到了房子轉角處站著個素衣姑娘,一雙眼睛正柔軟地望著她。
“……你怎麼在這兒?”
林霜笑笑:“在等你回家。”
江懷貞原本堵得厲害的喉嚨一下子就順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等著林霜朝她走來,挽上她的胳膊,朝村子口方向走出去。
……
兩人冇有坐車,就這麼不緊不慢地一路走回去。
江懷貞想起剛剛拿到的賞銀,停下步子,從內袋掏出個粗布小包遞給林霜:“今天的收入。”
林霜笑笑著接過來:“回去兌五百個銅板給你。”
“好,”江懷貞神情明顯輕鬆了些,似乎暫時忘掉了之前的事,“我這兒有二兩多了。”
祖婆現在吃的藥是二十文錢一副,就算要一直吃下去,她們攢的這個疾備金也能撐上好幾個月。而且這幾個月裡麵,她們肯定也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冇有收入。
這兩年祖婆生病,頭一年就已經把父親留下來的積蓄都花光,後麵的日子冇有進項,幾乎是能賣的就賣。就在幾日前祖母咯血那夜,那時瓦罐裡僅剩七枚銅錢。她冒雨找了好幾戶人家借錢,連門都進不去,好在後來村正和盧捕頭伸出援手,借了她五兩銀子暫時渡過難關。
日子過得很窘迫,她幾乎看不到未來。
但自從林霜來了以後,家裡幾乎每天都有進賬,她和祖婆每餐都能吃好喝好。
這兩年多以來,她從來不敢想象能有緩過來的一天,但現在看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林霜則笑道:“如今生活費有八百來文,剩下的那一份也攢了一兩二百多,可以做點小本生意了。”
至於做什麼,當然是做大醬餅了。
既然江懷貞花了那麼大價錢給她打了一口煎餅鍋,總是要物儘其用不是?回想昨天胡桂英那狼吞虎嚥的模樣,她對醬餅生意還是很有信心。
“等過兩天進城了,去看看哪個地方能擺攤,還得問一下木炭怎麼賣,餅子要現煎熱乎的纔好吃,柴火煙大不妥,還是得用木炭。”
江懷貞道:“炭不用在外邊買,回頭我們自己燒。”
“你會嗎?”
“會的,家後邊就是山,山上都是樹木,爹還在的時候,每年都要燒炭,奶受不了冷。你還冇來的時候,往年也差不多這個時候要燒了,但是砌了火炕,又還不得空,我就也不急。既然現在要用到,那明天我就去燒。”
林霜心裡歡喜:“你真是什麼都會,又能省一筆了。”
江懷貞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不會烹飪。”
“沒關係,我會。”林霜道,“不過天天吃我做的飯,你總有一天要吃膩的。”
“纔不會。”江懷貞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