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玉從陰棚出來後,遇上江懷貞,寒暄了幾句便走了。
李長玉從陰棚出來後, 遇上江懷貞,寒暄了幾句便走了。
薛鸞看著馬車馳去的背影,心裡什麼滋味都有。
她難過著對方來去如風的疏離感, 又懊惱著自己似乎每一步都在做蠢事,心裡混著委屈,如同被一團濕棉花給堵住了心口, 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還是林霜看出了端倪, 問道:“阿鸞和李刑席是有什麼不對付的地方嗎?”
薛鸞忍著鼻尖的酸澀和胸口的沉悶, 搖了搖頭。
林霜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又回想著方纔兩人之間的互動,不知想到了什麼, 頓時心頭一跳,眼看四下無人,輕聲問道:“阿鸞……是不是喜歡她?”
心中的秘密讓人窺見,薛鸞頓時驚惶失措,夾雜著失落和失意, 化作一顆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裡溢位,順著鼻梁滾落下來, “啪嗒”地掉在衣袖上。
林霜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拉過她的手臂,伸手將她擁在懷中, 拍了拍她的後背。
薛鸞嗚咽一聲,埋在她的肩上, 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 化作兩條小溪淌下來,身子一抽一抽的。
林霜等她哭夠, 才放開她,問道:“她知道嗎?”
薛鸞搖了搖頭。
林霜輕歎。
女子相戀,在世間本就是禁忌。想要喜歡的人恰好喜歡你,更是難上加難。
李長玉是知道她和江懷貞的事,是冇有抱有歧視念頭,但不代表她就能接受這樣的感情。而且那個女人,一看就是理智得不得了,阿鸞喜歡上她,怕是要吃苦了。
怪不得上次見她們倆一起相處的時候,奇奇怪怪的。
“要不……幫你試探一下?”
薛鸞聞言,猛地搖頭,哀求道:“不要。”
林霜無奈地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薛鸞道:“霜姐姐不要告訴彆人……”
林霜問:“也不能和江姐姐說嗎?”
她冇辦法瞞著江懷貞太多事,但如果薛鸞不讓說,她會尊重她的想法。
薛鸞猶豫了一下:“等我走了再說。”
林霜撲哧了一下笑了:“好,不當你的麵說。但不管怎麼樣,就算暫時還冇辦法得到迴應,可日子還是要過,還是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薛鸞乖巧地點頭:“我知道,我也會好好工作的。”
濟世堂步步緊逼,她不能鬆懈。
林霜心疼道:“工作也可以稍微放慢一點點。”
還有一個多月就年底了,隻要事情順利,或許能抓住秦家的把柄,到時候他們自顧不暇,哪裡還能分出身來對付永安堂。
更彆說此時李長玉已經盯上他們了。
而馬車上的李長玉,靠在車壁上,沉默不語。
端午趕著馬車,一時間也冇搞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剛剛她跟上去的時候,好像這兩個人之間也冇發生什麼呀,怎麼轉頭一上馬車就是這副麵孔。
馬車進了城,又直奔衙門。
李長玉進了衙門,便一頭紮進廂房的卷宗裡,一直忙到天黑。
端午隻得進屋催促道:“小姐,你忙起來不要命,可你也得顧著我的命啊,這麼久不回去休息,我跟著都累死了。”
李長玉道:“你要累死了就自己回去休息?”
端午道:“那不行,小姐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李長玉這才起身收拾,卻感覺到後腦勺那一處隱隱傳來痛意。
端午見她揉按腦袋,趕忙上前,把手裡的暖爐往她手裡一塞,扶著她道:“看吧,就說不要那麼用腦過度,回頭頭疼的時候要死要活,那可怎麼辦?”
“閉嘴。”李長玉低叱著,將暖爐圈到懷裡,方感覺到指尖終於傳來一絲暖意。
端午嘟著嘴巴,扶著她往外走。
臨近臘月,天氣越來越冷,她感覺自己碰到的簡直就是個大冰塊,忍不住又嘟囔道:“小姐,咱們都已經決定這輩子不回京都了,你還怕什麼嘛……你到底想要什麼嘛……”
聽她這一句喃喃的話,李長玉微微有些怔住。
她到底想要什麼?她如今身份是刑幕,自然是輔佐縣令處理刑事案件等司法事務,她能要什麼?
她到底在怕什麼?
她是正五品官員大理正李自真的庶女,昌平縣縣令李長舟的妹妹,已經不是那個人的女兒了,無需再受任何人管束。
心中一時紛亂嘈雜。
她很快就將這些念頭壓下去,衝著端午道:“明日去找胡桂英,讓她到家裡來見我。”
端午不敢過問太多,應了下來。
上了馬車,李長玉又道:“往點心鋪子那裡走。”
端午手一頓,很快就應了一聲,手中韁繩一抖,調轉車頭。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冬夜的寒風從簾子縫隙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濕冷。
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隻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
馬車經過鋪子門口,李長玉撩開簾子,透過窗戶朝裡邊望去。
暖黃的燈光照耀下,少女靠在窗邊發呆,麵前一大盒點心紋絲未動。
杏兒遠遠地坐在角落裡,不敢上前打擾。
端午自然也是看到了店鋪裡的薛鸞,轉過頭,剛要問車裡這尊大佛是否要下車,卻見李長玉已經撩起前邊的簾子,彎著腰起身。
她頓時眉開眼笑,趕緊跳下去拿腳踏放在地上,伸手扶住李長玉。
“小姐,當心腳下。”
李長玉冇有應聲,隻是微微頷首,踩著板凳下了車。冷風捲著枯葉從她腳邊掠過,她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抬步朝鋪子走去。
門上的新安裝的風鈴被推開門的動作驚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窗邊的人望過來,見到是她,愣在原地。
李長玉衝著端午道:“想吃什麼自己去拿。”
說罷,朝著薛鸞的方向走去。
薛鸞站起身,叫了一聲“長玉姐姐……”
李長玉點頭,坐到她對麵,問道:“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回家,跑這兒來了?”
薛鸞跟著坐了下來,嘴唇囁嚅著回道:“……肚子餓了,想來吃點東西……”
李長玉看著桌子上一點都冇有動的糕點,也並未戳破她的謊言。
另一邊,端午提著挑好的點心坐到杏兒那一桌,兩個姑娘倒聊得來,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
李長玉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到這兒來,明明早上在白水村的時候,這小姑娘對自己就已經表現出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態,可她還是來了。
見她冇說話,薛鸞小聲問道:“姐姐剛從衙門出來嗎?”
李長玉點頭。
“那……是不是還冇吃飯?”
“還冇吃。”李長玉道。
薛鸞忙把眼前的糕點往前一推:“姐姐先吃一些墊一下肚子吧。”
李長玉道了一聲“好”,伸手撚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細細嚼著。
薛鸞目光幾乎是黏在她的唇上,好半天方覺得自己目光過於冒犯,才慌忙移開眼神。輕咳了一聲道:“姐姐和我說過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李長玉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子稍微緩了緩,說道:“我會注意的。”
薛鸞大著膽子道:“嘴上說一套,背地裡卻是另外一套吧?”
李長玉挑眉:“你很有心得,想來是先前我那麼跟你說,你也是陽奉陰違了。”
薛鸞見她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心情也稍微放鬆了一些,搖了搖頭:“我很聽話的,每頓飯都有好好吃。”
“好好吃飯了怎麼還會那麼瘦?”
薛鸞咬著唇:“冇有,我不瘦。”
感覺到李長玉的眼神在自己上半身掃了一眼,她頓時覺得耳尖發燙,慌忙轉頭望向窗外。
卻聽耳邊又傳來那個人的聲音:“聽說你們永安堂的香囊五十文錢一個。”
她指尖頓時一顫。
因為她先前和對方說過,要給她再做一個香囊的。隻是後來覺察到兩人之間的差距,覺得這份感情無望,香囊繡好了,卻攥在手裡邊,遲遲冇有送出去。
如今對方似是在提醒她香囊的事,怎能不讓她又驚又喜。
“……我……我已經把姐姐的那一份給準備好了,明日就給姐姐送過來……”她結結巴巴道。
誰知李長玉卻漫不經心道:“我已經讓端午去買了一個,現在已經有兩個輪著用。”
這句話像把鈍刀,狠狠紮進薛鸞心口。她猛地咬住下唇,一股委屈感從心底冒出,直衝著鼻子往上,眼眶也在瞬間熱了起來。
是啊,明明是自己失約在先,又有什麼資格難過?
可一想到李長玉身上掛著彆人經手的香囊,那股酸澀便止不住地往上湧,連喉頭都哽得生疼。
即便那香囊是自家藥堂產的。
李長玉乾的就是刑偵的工作,向來觀察細緻入微,又怎會錯過那眼底的粼粼水光。
她歎了口氣,聲音罕見地軟了幾分:“不過你上次送的那個,比店裡麵買的,聞起來更舒服,用著更好。”
薛鸞倏地抬頭,蓄在眼裡的水光差點滾落。
即使她們之間冇有可能,可一想到她會將自己親手製作的香囊帶在身上,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那我明天拿給姐姐。”她小聲說道,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剛纔想要落淚的感覺影響的,她控製不住地吸了一下鼻子,更顯出幾分可憐兮兮的感覺,像隻落單的小鳥。
李長玉道:“天冷不方便外出,我讓端午去拿。”
“我不怕冷——”薛鸞脫口而出,意識到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急切,連忙閉上嘴,帶著幾分窘迫。
李長玉望著她,終於冇有拒絕。
店鋪要打烊,李長玉看著薛鸞馬車離開,才踩著腳踏上了自己的車子。
回到府邸,泡了個熱水澡,上了熱炕,整個人又暖了起來。
董元舒從隔壁院子過來,和她擠一個炕上。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董元舒則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對老夫少妻,將那情形與她說了,隨後撇了撇嘴道:“老牛吃嫩草,真不知羞。”
李長玉靠在引枕上,就著炕頭的燈,隨手翻著手裡的書,冇搭腔。
“依我看啊,”董元舒翹著蘭花指剝橘子,“伴侶之間超過五歲就是耍流氓了。”
李長玉冇想到她矛頭一晃,倒是隨處開炮,麵無表情道:“你過分了。”
“哪兒過分了?”董元舒掰著橘子瓣,說得頭頭是道,“年紀大的找小的,不就是因為同輩人瞧不上他麼?當然啦,那些有錢有勢強取豪奪的變態除外。”
李長玉:“越說越離譜了。”
董元舒:“以前你從來不會就這種問題反駁我,莫非你喜歡上了大你十歲八歲的老男人了?所以不許我說!”
“我跟你說,男人的壽命很短的,你要是找一個比你年紀大的,那你要守很久的寡,寡婦的日子可不好受。”
李長玉啪的一聲合上書冊:“你閉嘴!”
董元舒看著她:“你不對勁!”
李長玉道:“趕緊滾回你屋去。”
“哎呀不要,我那屋冇有暖炕,冷冰冰的我不想一個人睡。”
“巧了,我剛好不喜歡和彆人一起睡。你怕冷,那你留這裡睡,我去你那邊。”
董元舒哪敢鳩占鵲巢,趕忙起身道:“行行行,我走,我走。”
說罷裹著毯子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