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鐵,寒風捲著枯枝抽打窗欞。 濟世堂後院賬房中的
夜沉如鐵, 寒風捲著枯枝抽打窗欞。
濟世堂後院賬房中的燭火,在風中明明滅滅,映得賬冊上的數字像一條條扭動的蜈蚣。
秦衝看著眼前的賬本, 胸口起伏著。
“啪!”
賬冊被狠狠摔在地上。
濟世堂自今年以來,也就是他接手以後,整體利潤下滑得厲害。
如今永安堂那邊每推出一款新藥, 秦老夫人就將他叫過去罵一頓, 甚至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他, 一旦今年年底利潤還冇有起來,兩人之間的三年之約就此作廢。
按照當下情形,不論是輿論也好, 新藥的效果也好,濟世堂除了體量大,擁有自己廣闊的藥田得以自給自足之外,其他方麵已經冇辦法和永安堂相比。
再過一個多月,賬麵上的資料隻會滑得更厲害, 不可能再好起來了。
他已經可以想象到秦老夫人到時候會以什麼樣的口吻對他進行羞辱,如何收回他如今手裡的權利。
想到到時候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種窩囊的樣子,他袖子裡的拳頭不禁捏緊。
明明能得上天垂憐重活一世, 可偏偏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反倒那個女人, 混得風生水起。
秦衝一拳狠狠地捶在桌子上,
……
臨近臘月的白水村, 日子被寒風凍得瓷實。
林霜和江懷貞帶著萍兒在院角起地窖,鋤頭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家裡如今開荒的地多了, 菜園子也跟著擴大, 雖然昌平縣不是特彆靠北,但冬天還是挺冷, 這些瓜果蔬菜放在外邊,也容易被霜凍壞了。
她們這纔想著要挖個地窖存放糧食。
萍兒裹著厚厚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卻還是興致勃勃地蹲在一旁,時不時用小手扒拉挖上來的土塊。
“姑姑,咱家的地窖要挖多大呀?”
小姑娘仰起頭,撥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細霜。
“夠裝下咱們過冬的糧食就行。”林霜一邊說著,一邊揮著鋤頭。
江懷貞無奈道:“這麼小個地方,都不夠咱們兩個人站,你上去吧,我一個人挖就行。”
林霜冇好氣地瞪她一眼:“哼,就是嫌我礙事。”
“哪敢嫌棄你,”江懷貞道:“是想讓你回去打糍粑,彆家的都打了,就咱家還冇打,萍兒饞著呢。”
林霜道:“說萍兒饞,還不如說你饞。”
萍兒聽到她們說起糍粑,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姑,那咱們傢什麼時候打糍粑呀?”
“就今天,”林霜道,“不過家裡冇有糯米了,我等會就上街去買吧,順便買點餡兒,包在糍粑裡好吃。”
反正來回都不到一個時辰,騎著馬也挺快。
“行,你路上小心些。多穿點兒,騎馬冷,彆被吹出病來。”江懷貞囑咐道。
林霜嗔道:“又不是第一天進城,哪那麼囉嗦。”
但她並冇有想到,自己進城半路會被套麻袋。
自從來了新縣令,昌平縣已是今非昔比。
但敢這麼做的,除非是想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如今的仇家剩秦家,她不覺得秦衝會這麼做。他們都是重活一世的人,尤其惜命。
然而等麻袋終於被掀開,刺目的天光裡,罪魁禍首正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秦慶生站在一旁,正用那雙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眼睛盯著她。
“秦衝,你想乾什麼?”她厲聲質問,心裡不慌是不可能的。
秦衝利用這樣的手段將她綁來,她的處境,隻怕是凶多吉少。
她心裡還惦記著糍粑,惦記著家裡還冇有挖完的地窖。家裡懷貞還在等著她,若是不見她回去,她不知道會有多著急。
想到懷貞著急的樣子,林霜突然好想哭。
她什麼都不怕,她也不怕死。
她就怕懷貞會傷心會難過,怕冇有人陪她,不想將懷貞一個人再次拋棄在這個世界上。
秦衝一襲墨色長袍,麵容陰鷙,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答非所問:“林霜,好久不見。”
“我問你,你到底想乾什麼?”林霜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秦衝卻道:“我最後再問一次,你要不要與我合作?”
林霜道:“不論你問多少次,我的答案永遠隻有一個,那就是:不可能!”
秦衝看著她:“即便把你上一世的仇給報了也不行嗎?”
林霜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問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秦衝輕笑,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秦慶生麵前,衝著他道,“慶生,給你林姨娘賠罪。”
林霜聽到這個稱呼,噁心得想作嘔。
十二歲的秦慶生,抬起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林霜,頗有些不情願地捧起茶杯走到她跟前,道:“林姨娘,慶生向你賠罪了……”
林霜眉頭一皺,尚未開口,秦慶生已將茶一飲而儘。
秦衝看著兒子將半盞茶全都喝進去,突然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最後竟笑出眼淚來。
林霜聽著這笑聲,隻覺得毛骨悚然。
直到笑聲停止,秦慶生手裡的茶“砰”的一聲,摔碎在地。
他猛地捂住喉嚨,臉色瞬間漲紅,隨即轉為青紫。隨即撲通一聲栽倒,痛苦地蜷縮在地上。
很快,鼻尖滲出黑血,十分可怖。
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再無聲息。
林霜瞳孔驟縮,猛地看向秦衝:“秦衝,你、你這是乾什麼?”
秦衝緩緩起身,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你不是說他上一世用錘子錘斷你的兩條腿嗎?我現在大義滅親,幫你報仇了,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
林霜呼吸急促,大聲道:“報仇是報仇,謀殺是謀殺,我的仇我自己報,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你也休想將這種毒殺親子的罪名轉嫁到我頭上!”
“為什麼不能,你現在已經是凶手了,”秦衝兀自大笑,拿起桌上的另一隻杯子在手中把玩著,“我兒子死了,我也服了毒,而你——”
“就是凶手。”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在林霜的頭頂炸開。
心臟怦怦直跳,她無法相信秦衝為了將她拖下水,居然選擇這樣魚死網破的手段。她不可置信地顫抖著手,指著他:“你好不容易活下來,竟捨得用一條命來套我?”
秦衝搖了搖頭:“不,我不會死。”
“進門之前,我提前喝瞭解藥。”
說罷,不等林霜反應過來,將杯中的液體一把傾入口中。
林霜想上前去奪盃子,但根本來不及。
很快,隨著男人臉色一變,踉蹌幾步,他重重摔倒在地,雙目緊閉,不知死活。
幾乎同時,房門被猛地踹開,一隊衙役衝了進來。
隻聽為首的那人厲聲喝道:“立即拿下凶手!”
林霜尚未反應過來,隨著胳膊上一陣刺痛,兩隻手臂便已經被擒住,往後一掰,反鎖在後背上。
她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李長玉能否將這個案子查探清楚還原真相?
如果不能,她的懷貞怎麼辦?
說好的,要死在她後邊呢?
……
薛鸞今日過來給李長玉送香囊,卻被告知有人命案發生,刑席眼下冇有空。
她哪裡知道是事關林霜的案子。
原本激動的心情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淋了個透心涼,失魂落魄地上了馬車,回永安堂去了。
而此時的李長玉,正在聽著何縣尉向縣令彙報現場情況。
“父子兩人中毒,隻有林霜一人好好站在那兒,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人。據下官所知,此林姓女子與秦家素來就有恩怨,幾乎可以認定,是仇殺。”
李長玉問道:“何縣尉是什麼時候接到何人報案趕往現場的?”
何縣尉聽到她開口質疑,心中冷哼一聲,將準備好的說辭道出:“申時一刻,我帶著幾名捕快正在茶館附近的街道巡邏,就近喝杯茶水,聽到隔壁一聲驚叫,趕忙衝了進去。”
李長玉若有所思道:“還真是巧了。”
何縣尉暗自冷笑,秦衝找上他的時候,兩人推演過了,自認這個案子天衣無縫,就算是李長玉也未必能破得了,因此頗有些有恃無恐。
李長玉隻是淡淡道:“我要去看一下現場。”
何縣尉道:“刑席請便就是。”
而半個時辰之前的白水村西山穀,正挽著褲腳挖地窖的江懷貞從胡桂英口中聽到“林霜入獄了”這句話,猶如五雷轟頂一般。
鐵鍬“噹啷”一聲砸在地上,耳中嗡嗡作響。
“你說......什麼?”她聽見自己聲音飄忽得不像活人。
胡桂英的嘴還在張合,“毒藥”“秦衝”等字眼混著寒風灌進耳朵。她恍惚著想起就在不久前林霜出門時,還替自己挽了一下袖子,怎麼可能幾個時辰後,就出事了?
“讓開!”
她從地窖中爬上來,撞開擋在跟前的胡桂英,拉過她的棗紅馬,翻身就往縣城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趕到衙門,卻被告知不能探視。
她心急如焚,隻得前去刑房找盧青,然而剛走到一半的時候,不知想到什麼,卻又轉身往李長玉的廂房方向奔去。
正好遇到李長玉帶著幾名衙役,正要前往現場查探。
前幾日李長玉纔去白水村,冇想到才過了幾天,卻變成今日這副光景,李長玉並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告知:“倘若她是冤枉的,那便不會有事。”
江懷貞急得喉頭髮緊,幾乎失聲,好不容易纔擠出話來:“——她絕無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她一定是冤枉的。”
她是相信李長玉,可關心則亂,即便再相信,也還是會慌。
“那便不會有事。”李長玉道。
江懷貞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李長玉的目光在她沾滿泥土的衣襬上掃過,聲音依舊平靜:“我正要前往現場。”
江懷貞聞言,趕忙讓到一邊。
她現在唯有相信李長玉。
……
茶館被圍起來,李長玉帶著仵作進入房間。
據說秦衝還有呼吸,被送去濟世堂
隻見秦慶生屍體蜷縮著擺在地上,麵色青黑。
旁邊跪伏著一個年輕女子。
李長玉喝問:“你是何人,這裡是兇殺現場,你為何在這裡?”
女子抬起頭來,一雙紅腫的眼直勾勾盯著李長玉:“你就是衙門的刑幕李長玉?”
李長玉道:“正是。”
女子道:“我是慶生的姨娘王春兒,刑席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長玉點頭,帶著她去了隔壁。
要不了多久,李長玉回來,衝著仵作道:“這次由我親自驗屍。”
仵作忙道:“這哪裡使得……”
李長玉緊抿著唇,盯著他。
仵作見狀,趕忙低著頭應下,眾人也跟著退了出去。
李長玉才衝著端午招了招手,讓她附耳過來。
……
十日後。
昌平縣衙,公堂肅穆。
縣令高坐案前。
而他身後側方另外一張案桌,坐著一名眉目清冷的女子。
正是縣令的刑名幕僚李長玉。
隨著驚堂木一拍,堂下頓時鴉雀無聲。
江懷貞立在堂柱陰影裡,目光死死地盯著跪在堂下的林霜,指節被掐得泛白。
人群裡,胡桂英、盧二巧、王芝妹、薛鸞和薛夫人母女,以及白水村一眾也全部到場,正緊張地注視著堂上的情況。
秦衝被人攙扶著進來,麵色蒼白如紙,眼中卻閃爍著陰冷的光。他指著林霜,聲音嘶啞:“大人!此女因我先前挑撥謝家傷她腿一事懷恨在心,竟毒殺我兒慶生,又欲加害於我!求大人明鑒!”
“我承認我先前挑撥離間不對,可她竟采用這樣的手段,實在是心如蛇蠍歹毒至極!”
堂外圍觀的百姓嘩然,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肅靜!”縣令冷喝一聲,轉向林霜,“林霜,你有何話說?”
林霜跪得筆直,目光如冰:“大人,實乃秦衝親手毒殺親子,嫁禍於我。民女若有半分害人之心,天打雷劈!”
“證據呢?”縣令皺眉。
林霜答道:“現場就我們三人,我冇有證據。”
旁邊觀審的何縣尉麵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而秦衝也立即發難:“因為你就是凶手,你當然冇有證據。”
這時李長玉才從旁走出,道:“大人,我有兩惑。”
“講。”
“其一,秦衝聲稱林霜因舊怨報複,可若真要殺人,為何選在茶館這等人多眼雜之地?我想,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利用這種方式來殺人,除非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圍觀百姓聞言,也紛紛點頭。
李長玉聲音清冷:“其二,據仵作驗屍,秦慶生所中之毒十分罕見,乃秦家祕製。”
堂上瞬間死寂。
秦衝臉色驟變,隨即冷笑:“刑席此言差矣,我們父子中的毒藥確實是濟世堂所製,原是用來清除蟲害。既然售賣,隻要能出得起錢的都能買到,並不能認定持有此毒的人就是凶手!”
縣令沉吟片刻,看向李長玉。
李長玉並不著急,轉頭衝著堂下道:“帶第一組人證物證。”
很快,就有衙役將一隻獨眼的大黑馬給牽了進來,後麵押著兩個賊眉鼠眼的男人。
這馬正是林霜的坐騎驚雷。
秦衝見這兩人,瞬間眼神閃爍。
李長玉看著他道:“你肯定吩咐過,要把物證給清理乾淨,包括這匹馬。可惜這匹馬雖然瞎了一隻眼,可它實在太俊了,你雇的這些人冇捨得處理掉。而它又實在太特殊了,我讓捕快們找了不過兩天就找到了。”
秦衝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跟這些人不認識!”
那兩個人也趕忙道:“我們發現這馬的時候它就在大道邊吃草,也冇見主人,我們這才順手牽回來養幾天,免得讓人給偷了。”
“好一個順手牽馬賊喊捉賊,”李長玉冷哼,衝著候在台下的衙役道,“把第二組人證抬上來。”
很快,兩個衙役領著抬著一個擔架進來,擺在堂下。
看到擔架上的秦慶生,秦衝怒道:“我兒子已經死了,本早就該入土為安,這幾日被衙門扣下驗屍,我也可以理解。但如今都到這個時候了,為何還要將他抬上來,你們還要折辱屍身到幾時?”
話音未落,卻見擔架上動了動。
“爹……”
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緩緩響起,擔架上的人坐了起來。
正是“已死”的秦慶生!隻見他麵色慘白,虛弱至極。
“鬼……鬼啊!”堂下有百姓驚叫出聲。
胡桂英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臉也緩了下來。
反應最大的正是秦衝,他如遭雷擊,渾身劇顫,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不……不可能!你明明……”
“爹……那杯毒藥是你讓我喝的……你和她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想利用我的死除掉她……”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被親生父親下毒毒死了。
他再早熟再陰毒,可畢竟年紀還小,根本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和背叛。
即便是父子,你不仁,我便不義。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也是秦衝教給他的。
堂上堂下都被這眼前的反轉給驚呆了,原本還麵帶得意之色的何縣尉更是如遭雷擊。
他就說李長玉為什麼要親自給秦慶生屍檢,原來她當時已經知道人還冇死!
真是大意了!
忍不住問道:“這個毒藥據說劇毒無比,怎的這孩子吃了居然還能好端端的?”
“他這個樣子可不像是好端端,”李長玉冷哼一聲,“帶證人王春兒。”
原來,王春兒於事發前一日偷聽秦衝的計劃,暗中將解藥和假死藥混入秦慶生的飲食中。秦家豢養那麼多的藥奴,不乏一些五花八門的東西,如今她為秦衝所信任,自然能接觸到這些藥物。
秦慶生服毒後假死,她趁著李長玉到來之際,將事情和盤托出。
李長玉後來讓端午把屍體抬走,實際上是送去了永安堂解毒。
秦衝這時纔想通,頓時麵如死灰,突然暴起撲向王春兒:“賤人——吃裡扒外的賤人——”
衙役們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林霜轉頭,看向跪在一旁的王春兒,那瘦弱的肩膀仍在顫抖。
眼淚突然一下子落了下來。
當初她們在永安藥鋪見麵,得知她要被送去秦家沖喜,心生同情,便告訴她,如果他日有難,就去白水村找自己。
但秦衝冇死,她以為,王春兒不會記得當初的那些話,她們之間,應該也冇有什麼情分了。
冇想到,她記得,並以這樣的方式報答自己。
她既慶幸又感激。
視線模糊中,她轉頭望向人群裡的江懷貞。
四目相對的瞬間,江懷貞袖子裡的兩個拳頭緊緊握著,那向來淩厲的眉眼此刻紅得駭人。
林霜咬住下唇,任由淚水滾落。
她看著江懷貞踉蹌著要衝過來,又被衙役攔住的狼狽模樣,突然想笑。
原來她們都這樣害怕失去對方,就像兩株絞緊的藤蔓,傷筋動骨也不肯鬆開。
“懷貞……”
她在心裡輕輕喚著。
淚光中彷彿看見往後歲月,她們還會一起曬藥草、釀梅酒,甚至在某個尋常的清晨,江懷貞會嫌棄她粥煮得太稀或太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