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白水村村塾開工。 動工之前,江懷貞和林
十一月二十日, 白水村村塾開工。
動工之前,江懷貞和林霜被請了去,焚香請神, 挖了第一剷土。
村民們扛木料的扛木料,和泥漿的和泥漿,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村塾建設在村口, 方便其他冇有設私塾的村子也可以過來一起學習。
孩子們哪裡知道學習的苦, 隻知道有機會認字了, 將來也能參加科舉,出人頭地。懷著這樣的憧憬,一群小蘿蔔頭也跟著去幫忙。
早之前向著林滿倉的林氏族長和族老, 哪裡還敢拿喬,堆著笑上前搭話。
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一個村子的人,也不好鬨得太難看,林霜也冇有給他們難堪, 熱絡地說著話。
此時的李長玉坐在衙門廂房裡,案桌上擺著幾十份卷宗,全都是近十年來失蹤人口的報案資訊。
不查不知道, 一查嚇一跳。近十年來, 昌平縣平均每年失蹤人口大約五到八人,十年下來就有八十來人, 找回人數幾乎為零。
而事實上,因“民不舉官不究”, 估算實際失蹤人數可達報案數的五至十倍。
李長玉翻著這些卷宗, 麵色凝重。
書吏進來,將一疊書稿遞給她道:“刑席, 這是縣裡邊生產大戶和農莊的人口調查情況。”
李長玉接過書稿,掃了一眼,道:“辛苦了,先下去吧。”
書吏應聲退下。
李長玉靠在椅背上,一頁接著一頁翻看著資料。
大約一個時辰過去了,她喚了一聲書吏的名字。
外頭的書吏聞聲趕忙起身,快步行至她跟前。
李長玉問:“秦家農莊占地一千二百畝,登記在冊的隻有五十名仆役,你不覺得奇怪嗎?”
書吏愣了一下。
李長玉見他不解,於是道:“我雖不務農,也不瞭解農莊管理,不過和幾家農莊一對比便可發現端倪,張家李家每家不過兩百畝地,仆役就多達三十來人。可秦家良田千畝,對外租賃僅兩百畝,才五十名仆役,如此對比起來,相差甚遠。”
書吏聞言,不禁佩服這位的心細如髮,回道:“或許是請了長工,不計算在奴仆之內。”
李長玉道:“讓他們裡正過來。”
書吏趕忙應下,出去找人去叫裡正。
裡正是晌午纔到,聽到李長玉問秦家農莊每年聘請的長工,趕忙回道:“秦家的農莊大概請了四五十名長工。”
李長玉又問:“按照當地情況,一個長工或仆役一年能管多少畝地?”
裡正回道:“大概十畝。”
李長玉垂眸,心裡細算了一下。
五十名長工,加上五十平仆役,加起來一百人,一人管十畝……
算起來,能管一千畝是冇錯的。
但似乎又有哪裡不對。
她又看了一眼手上的書稿上所標註的藥田畝數,站起身道:“我明白了,辛苦你跑這一趟。”
裡正忙道:“分內之事,刑席不必客氣。”
說完便退下。
李長玉見他出去,又看了眼桌案上的紙張,低頭思索。
上次秦升那件事,自己一推測出他是藥奴的身份,秦家立馬出來認領。
早之前乾什麼去了?
而且很快就把潘閔推出來頂罪,似乎有些過於爽快。
要知道,潘閔被秦老夫人養在身邊近十年,其中的心血和期許可想而知。
想到這裡,腦袋因為疲憊一陣眩暈,太陽穴突突直跳,她伸手揉了揉額角。
端午端著茶進來,見她這樣,歎了口氣道:“小姐,要不先把事情放一放,出去走一走吧。”
李長玉道:“去一趟白水村。”
端午一愣,“去白水村做什麼?”
李長玉瞪她:“讓你去就去,哪裡來那麼多廢話?”
端午吐了一下舌頭,轉頭去備馬。
白水村離縣城本就不遠,馬車不要多久就進了村子。
看著村頭一群人圍在村口,似是在開工動土,端午忍不住勒馬停下問道:“老鄉,這是乾什麼的?”
上次薛鸞來村簽合同,李長玉就帶著端午下來過一次,村民認得她。
見她坐在車頭,便知道車裡來的是誰,趕忙回道:“村裡要建村塾,讓孩子們有地方唸書。”
車裡的李長玉一撩簾子,問道:“建設村塾,得花不少銀子,可是鄉親們一起集資?”
村民搖頭:“銀子是小江出的,聽說今年砍了八個人頭,加上衙門給的壓驚銀,一共十二兩銀子,全都捐了。”
李長玉聞言,心裡一震。
抿了抿唇道:“江姑娘大義,這事我回衙門後會立即上報縣令,給予勉勵。”
那村民一聽,頓時麵露喜色,連聲道:“我等替小江謝過刑席。”
李長玉頷首:“應該的。”
端午手中細韁一抖,馬兒踏著步子,朝山穀方向而去。
她一邊趕著馬車一邊感慨道:“小姐,昌平縣這個小小縣城冇想到能出了像江姑娘和林姑娘這樣的人物,看著普普通通,可做的事卻一點也不普通。”
李長玉點頭認同。
等進了山穀,才發現門前還停了另外一輛馬車。
端午咦了一聲,從車上跳下來道:“薛家的馬車,薛小姐也來了?”
眼下是十一月份,村民年初種下的一年生藥材陸續收穫,薛鸞這段時間一直悶在藥房裡,這幾日被母親催促著出來走走,這才順道過來看看。
這會兒和林霜正在陰棚裡看靈芝。
江老太在家門口撒著穀粒餵雞,見到又來了一輛馬車,眯著眼睛看了看,等看清下來的是李長玉,笑眯眯道:“哎呀,李姑娘來啦。”
說罷朝著陰棚方向扯著嗓子喊道:“貞丫頭——霜丫頭——李姑娘來了——”
李長玉忙道:“婆婆不必喊她們,我過去就是,正好有些事向她們請教”
江婆子才道:“成,去吧。”
陰棚裡,林霜和薛鸞正湊在一起觀察著一枚靈芝的生長情況。
薛鸞蹲久了,腿部有些發麻,剛要站起身,冇站穩,身子往後一傾。
林霜剛要伸手去扶,卻冇想到有人快她一步,長腿一跨,撐住了薛鸞的後背。
薛鸞冇有像預想中地往後跌,感受著後背溫熱的支撐,轉頭一看,竟是李長玉。瞬間像觸電一般直起身子,站了起來,讓到一旁。
李長玉將她的舉動看在眼裡,眼簾微垂,倒也冇說什麼。
林霜站起身笑道:“刑席怎麼來了?”
“找你問點事。”
“什麼事?”
李長玉直接進入正題,問道:“對於普通人來說,一年能管十畝耕地,藥材也是如此嗎?”
林霜聽了這個問題,細細思索了一下,回道:“不能。”
“為何?”李長玉追問。
林霜回道:“管理藥材需要精心照料,強度更高,藥材對蟲害十分敏感,比農作物要多出人工捉蟲等工序。而且藥材需分部位包括根、葉、花,這些都要按季節采收,且不像穀物收割後可直接脫粒。”
“所以,普通人一個人怕是管不了十畝地!”
“而且如今耕牛和新型鐵犁推廣,農田管理其實要方便許多,但藥材不同,一人一年管上五到七畝就頂天了。”
李長玉聽她這一番解釋,拱手道:“多謝林姑娘解惑。”
林霜其實在聽到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便知道李長玉一定是對秦家的農莊起了疑。因為在整個昌平縣,種植藥材的除了他們村子這些今年才種下的,剩下的就隻有秦家。
李長玉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個。
她心裡由衷佩服李長玉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簡直洞若觀火。也暗暗慶幸,冇有貿然向她提供藥奴的線索。
“不客氣,走吧,這陰棚不是久待的地方,去家裡說話。”
幾人這才魚貫而出。
薛鸞刻意落後一步,避開李長玉。
因為隻要一靠近眼前個人,她就冇有辦法剋製地想到那天晚上做的那個夢,隻要想起那個夢,她的身子就忍不住發顫。
彷彿李長玉會隨時欺身過來,將她抵在陰棚的牆上……
這種感覺,讓她止不住地緊張,卻又忍不住生出隱隱的渴盼。
然而李長玉除了剛剛扶了她一把之後,就冇有再多看她一眼。
就好像之前腳崴時候揹著她回家的那個人不是她,就好像那天晚上生怕她餓肚子送糕點去藥堂的那個人不是她。
薛鸞心中有些失落。
但她也知道,是她先決定剋製,是她自己先決定對她避而不見的。
但心裡還是忍不住難受。
她渾渾噩噩地走出陰棚,一張小臉緊繃著。
直到前麵的人忽然停下,她就這麼直直撞了上去。
李長玉回過身,見她捂著鼻子,靜默了一會兒才問道:“疼嗎?”
薛鸞搖了搖頭。
見她望著自己,凜冽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冇來由的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
卻不想下巴被修長的手指托住,被迫抬起頭來。
盈著淚光的眼睛落入李長玉的眼中。
“還說不疼?”
聲音像羽毛般掃過耳膜,薛鸞看著對方嫣紅的唇,一張一合。忽然想起夢裡嘗過那處的味道,慌忙後退半步,後腰卻撞上了門框。
李長玉的手懸在半空,最終緩緩收回袖中:“是我停得突然。”
薛鸞抿著唇,身子有些發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卻聽對方忽然又問道:“你母親最近在給你相看嗎?”
這話問得冇頭冇尾,薛鸞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搖了搖頭。
李長玉哦了一聲。
“走吧。”